天亮了,但天空依然昏暗,阴霾笼罩着锈铜树根交错的林地。
死灵集群的窸窣声在树影之间隐约回荡。八九条蛇形腐尸魔扭动着身躯,一头拖着锈铜木大棒的骸铸战士在黑暗中蹒跚着,坚硬而沉重的岩灰色骸骨上闪烁着铜色的斑点。
呯!一只装满圣铁粉末的石英管被扔上天空,紧接着一道闪耀的血液箭将石英管击碎,爆发出一道明亮的纯白色光辉。在明亮的辉光中,死灵们身躯僵住了,停顿了前进的脚步,任由三个虚弱的人影从面前穿过。
联盟侦察队仅剩的三人在林间艰难支撑着,沿着来时的路线向掘金城方向原路返回。由于道路上的大部分死灵与遗迹造物都在进入骸心时被清理掉或者驱赶走,这里相对其他路线更加安全。
【锈迹】的体质仍然没能恢复,被沉重的甲胄和手中的圣铁剑拖得气喘吁吁,圣铁页锤也丢在交战的树根之间,暂时无法使用大规模的圣光。幸好他还携带了少量圣铁制造的一次性临时材料,借助这些圣铁粉末管和红枫的血兽,足以护送他们离开死灵的游荡区域。
红枫动了动鼻子,嗅闻着林地中残留的气味,借此辨认道路,分辨方向。面前的道路被坚硬的树根填满,没有留下半点脚印,但隐约残留着前一天的酒精和矮人燃料的气味——是这个方向。
她的黑豹已经在为她补充血液的过程中化为一堆皮毛残渣,现在跟随她的只有两条被感染转化的模仿者蜥蜴,以及三条残存的潜伏者虫体。尽管红枫本人没有受到什么严重伤害,星质投射后的副作用也只是略微虚弱,但她本人的战斗力算不上很高。
作为精灵,她最擅长的是血肉变化与感染,借助生存能力、适应力和强化驱使仆从进行战斗,但这些功能都被监视官芙洛拉用更强的效果代替了。
她本体的战斗力,主要来自于灵活的环境适应力,以及精心培育的共生体和活化武器。但作为联盟的囚徒,她过去培育的活化武器早就被摧毁,还没来得及花时间制造新的,就被传令官半强迫地撵到了骸心。
本以为在骸心能找到些可以被感染的精英个体,但要么是无法感染的掠袭龙,要么是成群结队的虫群——仅有的模仿者蜥蜴只出现了七条正常个体,其他都被腐蚀蜈蚣污染了。
遗迹造物之间似乎会互相捕食,较弱的造物在生态的发展中也会被渐渐淘汰掉。
她恼怒地扭头瞪着监视官芙洛拉——作为联盟之眼,联盟意志的代理人,对方自从使用过特殊能力将虫群和狙杀者等恐怖造物干扰驱逐之后,就一直维持着疲倦而憔悴的痛苦姿态,半蜷缩着身躯,双手死死按着面具。
三条被感染的潜伏者虫体互相连接,构成一张活体移动病床,驮着她蜷缩的身躯,沿着来时的道路,一点点向骸心外挪动。
“我说,独眼妖婆,这任务只管进不管出吗?连带路都不肯了?”红枫忍不住吐槽,“进来时候全靠你带路,返回反而需要我来了?”
大部分人都不愿意进入骸心,还有另一个原因——骸心的锈铜林地相当容易迷失,大量外形一致的树木,狭窄的间隙,再加上看不见太阳的阴翳天空和若有若无的淡淡雾气,没有强大的方向感和识别能力很容易永远在林地中兜圈子。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没有去寻找跑路的【食葬虫】——除了幸存的三人都状态不佳之外,在骸心找人非常困难,那条苏帕尔臭蛆脱离队伍之后,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方式辨认道路,大概率已经迷失在外围的某个地方,被大量死灵淹没了。
“……我的眼睛,需要更多缓冲时间……”芙洛拉蜷缩着,双手按着眼斑面具,低声回答,“如果我对你们的返回没有更多用处的话,你可以把我扔下。”
红枫一怔。
“调查任务已经完成,你们只需要回掘金城向驻扎的执行官汇报,即可接受你们的奖赏。我是否生还,对你们的任务结果没有影响。”芙洛拉平淡地说,少量冷却的血水从面具缝隙中滴落。
“是吗,独眼妖婆?”红枫恼怒地问,“那我……”
她想起矮子、野狗和真理派癫子死亡的样子,下意识抬起酸痛的手腕,龇牙咧嘴地想要指挥血兽虫群把芙洛拉扔下来啃噬殆尽,但犹豫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
之后可能还用得上这个独眼混蛋。
芙洛拉对她自己和对别人一样,都是当做一次性工具看待的,没有半点偏袒和不同。她就像是联盟意志的延伸,一个彻头彻尾的提线木偶……一尊冰冷的傀儡。
“联盟给了你什么,让你比血兽还忠诚?”红枫低声问,“或者,你也有把柄在联盟手里?”
“一切。”芙洛拉淡淡地回答,“所有一切。”
“是。一切。”一直沉默的锈迹低声说,“所拥有的全部都来自它的赐予,雷霆和雨露都是恩惠。”
“一群癫子……”红枫恼怒地挥手,驱赶走树影之间探头的不知名鸟型魔兽和树鬼猴,“他妈的,这里只有我是正常人……可能还有那个不知道死在哪条树根里的苏帕尔臭蛆。”
三人和红枫驱赶的血兽群跨过模糊的灵能跳变线,在感知中环境灵能浓度骤降的瞬间,北边某处回荡起一声突兀的铳枪轰响——
呯!
清脆而利落的铳枪击发声响起,不同于矮人铳炮的沉闷与雄浑,枪声清晰,带着军士般的干练与冷漠。
几只飞鸟从北边某处扑扇着翅膀,扑棱棱地飞过天空。模糊的烟雾从北边的树冠轮廓之间升腾而起,散发着淡淡的青色。
芙洛拉忽然坐起来,支撑着身躯从驮着她的三条潜伏者虫群上猛然起身。
“怎么……搞什么尸变?”红枫吓了一跳,恼怒地扭头,因为扭头幅度过大而颈椎剧痛,龇牙咧嘴。
黏连的骨关节正在变得越来越严重,但靠着精灵特殊的血肉操控方式,她强行分解吸收了骨骼中蔓延的刺状增生,暂时能够维持正常行动。
“收到新任务,调查外围北部疑似魔药铳的枪声。”芙洛拉低声说,“确认其是否与厄德里克帝国有关。”
她慢慢站起身,像是某种力量强行驱使她站立起来。
“开什么玩笑!我们现在像是有能力调查的人吗?”红枫恼怒地捶着肩膀,扭头看着锈迹。
锈迹被自己的沉重甲胄拖得微微驼背,拖着圣铁剑,每一个迈步动作都让他全身骨骼关节发出吱吱的刺耳剐蹭声,隐含的痛苦令人不寒而栗,但他仍然一声不吭。
“作为额外的新任务,如果完成,有额外奖赏。”芙洛拉低声说,“【红枫】小姐,如果现在直接回去,你的刑期只是改成五年。但如果完成额外任务,你的处罚直接一笔勾销,并且允许您在一批特殊的种子之间挑选一颗作为奖励——虽然不包括那颗遗物,但也是优质的繁育者作品。”
“……”红枫迟疑着。
“啊,对了。【锈迹】先生,联盟赞赏您的忠诚,并被您一直以来的奉献所感动。虽然您视金钱为粪土的精神让我们感到无奈,但我们会额外赠送您一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薰衣草花田。”芙洛拉望向锈迹,“没有额外要求,无论您是否完成额外任务都会赠予。”
“凭什么他的额外酬劳没有要求?”红枫抗议。
“律令规定……超出例定的数目,一豆不可多取。你们要以公义审判,以慈爱怜悯,诚实行在你们的地上。”锈迹回答,在骨骼刮擦的刺耳吱吱声中,一步步朝北边而去,“没有额外的劳动,我不能拿额外的奖赏。”
“喂,铁脑袋,独眼妖婆说了,你不需要去干这个也能拿到……”红枫咒骂着,骂到一半回过神。
“该死的,我跟一个死板的铁脑袋说什么……”她恼火地瞪向芙洛拉,“早知道应该把你扔在那个独眼巨人魔像的钻头底下!”
“当然可以,【红枫】小姐。另外,我也会同去北边调查。”芙洛拉平淡地回答。
她的骨骼吱吱作响,歪着脖子,肢体以怪异的姿态摆动着,像是被看不见的细线拽着,被无形的诡异力量驱使着,本已经脆弱无力的身躯像布娃娃一样朝着北边而去。
红枫恼怒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扭动着脖子调整病变的骨骼,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一方面是因为在骸心落单必定有危险,尽管已经到了外围,但死灵数量仍然密集,仍然要靠锈迹的圣铁石英管和那疲软无力的圣光驱逐一点点推进,苏帕尔臭蛆的下场就是例子。
另一方面,尽管她一开始很讨厌战争骑士锈迹,厌恶联盟的独眼妖婆,但在噩梦般的骸心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同生共死,就是跟着一只野猪当同伴也多少磨合出感情了。红枫虽然不信任血兽之外的任何东西,但要像畜生一样眼睁睁看着两人去死也多少有点不爽。
叮!骨刃交织的声音从北边某处响起,夹杂着某个熟人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