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外围,西北部,贾瓦拉之丘。
暗淡的黑夜笼罩着昏暗的大地,在连绵起伏的丘陵之间,一座灰暗的废墟营地里弥漫刺鼻的腥臭味,发黑的陈旧血迹在地面上胡乱涂抹着,留下一道道怪诞的黑褐色油画笔触。
十几具死烂尸站在营地之间,如同行尸走肉般来回巡逻,它们的身体被粗长的冰冷冥铜钉贯穿了,冥铜深深嵌进了肌肉、内脏和骨骼,用钉子强行固定支撑着溃烂化脓的关节。
死烂尸全身都弥漫着刺鼻的尸臭气和劣酒气的混合怪味儿。它们的脑袋被破麻布袋包裹着,外皮上也缠绕缝合着肮脏污秽的麻布片,借助寒冷的冥铜钉和破皮绳粗糙而简陋地固定着,用来代替稀烂的皮肤,兜住几乎要掉出来的器官和骨骼碎片。
死烂尸的处理方式很简陋,但充满了简洁高效的冰冷,带着麻木而漠然的强大执行力。显然,它的创作者并不是死灵专家,但却很善于大胆尝试与总结经验,在粗糙的错误中不断改进技艺。
风格像是一位极端的实用主义者——外观无所谓,只要能用就行。
在营地中心的废弃建筑中,阴冷的黑暗里回荡着干哑的嚎叫与呜咽,夹杂着一个温和而安静的声音。
“啊……你们真是藏了不少有趣的东西啊。”萨迦利乌斯快活地翻找着建筑中堆积的物资,“我本以为这只是个充满野蛮人的黑暗中世纪,没想到还有不少值得尊敬的知识与技术——只不过被野蛮人使用而已。”
当啷!
他把一只魔药瓶里的所有液体全部倒进尸体的腹腔里,将空玻璃瓶扔到一旁的角落里,呯的一声砸得粉碎。
朦胧的月光从黑暗的窗格中照耀着,土匪营地中心的简陋仓库中,满地滚落着空酒瓶、空魔药瓶和陈旧的褐色血迹,夹杂着四五把被熔毁吸收的断裂铜剑。十几枚厄德里克钱币随意地被丢在地上,金银铜都有,但被淹没在血泊里。
一具腐烂的尸体躺在营地仓库的正中心,开膛破肚,腹腔中溢流着乱七八糟的魔药混合液、一颗干瘪缩皱的腺体、以及两三片魔兽骨片。
羽毛、眼球、腺体、草叶,乱七八糟的灵能素材,被萨迦利乌斯按照特定的方式进行分类和堆积在周围,在尸体身上依次进行着分析与测试。
“石肤魔药。”萨迦利乌斯的锋利指尖捏着一只装满灰色药液的小瓶,端详着上面的标签,“副作用严重的垃圾魔药。可以暂时硬化皮肉,麻痹痛觉,也会导致动作迟缓和反应迟钝,把服用者变得像麻风病人一样昏昏沉沉,影响思考。可以快速止血,也可以给笨拙而势大力沉的近身战士服用,获得暂时性的利器切割防御力。”
“过量的石肤魔药会导致皮肉革质化,血管僵硬堵塞,身躯无法动弹,直到全身坏死。”
“但用在死灵身上,可以延缓腐烂,改善硬度和防御能力。”他把魔药瓶的瓶颈捏碎,将灰色的药液直接倒进了一旁的死烂尸溃烂创口内。
创口中滴滴答答流淌个不停的脓血渐渐止住了。灰色的怪异硬化从创口开始蔓延,逐渐扩散开来,死烂尸的身躯被硬化收缩的皮肉一点点绷紧,被身躯中提前钉好的冥铜钉强行维持着形状,像是一张被拉满弦的大弓。
“而这些叶子——”萨迦利乌斯拈起一丛浸泡在污浊水缸里的湿漉漉须状嫩叶,“我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但它们碾碎之后流出来的液体会在冥铜的低温里结晶,分离出的晶体插进骨骼中,能够短暂提升死灵活力。”
“我得承认,这个世界比我想象中的更有意思。”他站在满地灵能素材和土匪的魔药包储备中,对着窗外的幽青月光张开双臂。
“当然,也可能只是我很善于说服自己接受现实。”萨迦利乌斯嘀咕着,“两个月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想法。”
在荒芜的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略带神经质的声音,在屹立的死烂尸之间回荡,孤独地让人想笑。
“倒是说点什么啊?”他扭头望着角落里粗壮木栏杆中的人影,“马拉纳?克拉克?这样默不作声的,搞得我很难堪。”
那是最后四个……最后两个活着的土匪,被粗重的铁链捆缚在角落里。
曾经土匪们用这些铁链来捆缚受害者,在屠戮过路商队与冒险者之后,将还有价值的幸存者捆缚在木牢与铁链之间,割断手脚的肌肉,圈养起来拷问情报。在这群倒霉蛋土匪们不慎招惹了一个怪物之后,怪物把他们也捆缚在这里,如法炮制。
“我们都相处两个月了,难道还没混熟吗?”萨迦利乌斯疲惫而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许你们缺乏常识,但是没关系,我也很缺乏常识,我们可以一起摸索这个世界的秘密。”
木牢中仍然一片死寂,月光从粗壮的枯黑色木栅栏之间穿过,将支离破碎的方形光斑投射在覆盖排泄物的地面上,照亮了干涸裂开的空水碗,蛆虫在看不见的地方窸窣作响。
“来,我给你们讲讲这些素材的用法和效果,我发现了不少有趣的事物。”萨迦利乌斯吱吱呀呀拽着一大块石板,放在木牢前,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幽青火花中,中用锋利的指尖剐蹭着,留下一道道青灰色的痕迹,“你们之前说什么只有聪明的学者才会懂灵能素材和触媒的用法——胡说八道!我来教会你们,把你们都变成聪明的学者。”
“物体分为三种状态,就像冰、水、还有水蒸气一样。温度变低时,混合物中凝固点高的东西会优先凝固结晶,这样就可以把这种东西分离出来,得到纯净的固态分离物……”他喋喋不休地讲解着基础知识。
四具干瘦溃烂的身躯堆积在木牢的墙角里,发青的皮肤松松垮垮,像四只过大的塑料袋覆盖在晾衣架似的骨骼上,皱巴巴的垂落着。
营地里的食物已经断了一个月。
萨迦利乌斯驻留在此研究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忘记了时间。他确实有派遣固定的死烂尸,每天给剩下四个活着的匪徒搬运提供食物,但在食物耗尽之后,死烂尸就只是抓着空气,每天重复做一次送饭的动作流程而已。
“这种泡在污水里的须状草叶,把它的叶子和根茎全部碾碎,汁液装进冥铜小杯子里,随着温度降低,表层就会渐渐出现固体,这就是分离出来的有效物质……”萨迦利乌斯仍然兴致勃勃地对着木牢讲述着,在石板上画着简单的示意图。
木牢中的四具身躯没有回应,没有动静,也没有呼吸。被栏杆切割成菱形的月光照亮了牢中阴影——它们因为饥饿而松弛的皮已经彻底烂成一团,彼此粘黏,像是被嚼过的泡泡糖一样,虫子在皮膜下窸窣作响。
“……就是这样,看吧,非常简单!这些生物资源非常精妙,像是被特意设计的产品原料,就是为了从中提炼有效产品而诞生的,所以步骤格外简单。哪怕对一切都一无所知,只要根据扫描仪结果中的特定暗示,不断尝试步骤,也总能从中得到些什么。”萨迦利乌斯结束了讲解。
他愉快而热情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营地废墟里回荡,死烂尸微微歪头,注视着君主在空无一物的月光中热烈演讲。
死寂。
“嗯……好吧,这个发现还不算很卓越。”萨迦利乌斯若无其事地收起讲解用的石板,“等到我找到其他素材的简单应用方式之后,再挑选更值得一听的内容,分享给你们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