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他知道,木牢中的匪徒们早就已经死了,又或许,他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他总得说点什么来盖过去自己脑袋里嗡嗡的轻响——某种类似耳鸣的轻响总是在头盔里震鸣,飘忽无形,但又带着悠远的质感,令人联想起鲸鱼那样的巨大生物哼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来自头顶渺远的高空,又像是来自脚下幽邃的深处。
有时候,萨迦利乌斯甚至会觉得,周围每一片富含灵能的草叶、每一张浸满灵能的皮革、以至于自己由灵能与冥铜铸造的身躯中,都有类似的声音回荡。
也许它无处不在,就像世界本身。
“最近的材料消耗有点大,营地里库存的灵能素材越来越少了。”他对着月光里浮动的尘埃大声说,用自己的声音压过令人狂躁的嗡嗡耳鸣,“魔药也没剩几瓶,活人们用的治愈魔药对死灵也没有效果。”
“等到把剩下的材料全都消耗完,接下来就得去外界收集新材料了。”
他对空气说,借此来驱散心底的荒凉,驱散那股浩渺的不安。
死寂。
死寂。
死寂……
嗡……一阵冰冷的被窥视感从背后突兀地出现,萨迦利乌斯在哐啷的金属碰撞声中猛然一动,回头望向身后,望着木牢角落里四具互相黏连的残骸。
“原来是你们在看我啊,马拉纳,克拉克。”萨迦利乌斯亲昵地回应着,“我还以为是什么怪东西,吓我一跳。”
哐,哐……在轻柔的、谨慎的冥铜碰撞脚步声中,他慢慢靠近木牢,把头盔面甲一点点贴近木栏杆,从木牢缝隙中端详着四具黏连的枯瘦残骸。
“我们马上就要动身了……”他轻声说,“我们出发去找点灵能素材,看看这些造物都有什么奇异的特性……到时候我会放你们出来,带你们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略微移动头盔,将面甲紧紧贴在粗木栏杆的缝隙之间,在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中,用空洞的黑暗眼孔死死盯着缝隙里的尸骸——这四具残骸已经被初步酵解,像是半融化的蜡一样,松弛地顺应着墙角的形状,堆积成一个小小的斜坡。
它们曾经是眼睛的东西已经液化得差不多了,连孔洞也被尸蜡填满,难以分辨。但萨迦利乌斯仍然确信,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某种视线般的感觉在这里闪烁。
“你刚才在看我吗,克拉克?”萨迦利乌斯半蹲在木牢前,轻声问,“你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
木牢中的尸体们没有回应,月光从窗格中钻进来,被栏杆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方形光斑照亮了发青的松弛皮膜,在那空洞的阴影里,有那么一瞬间,一只闪烁的同心圆眼斑一闪而过。
哗啦!木栏杆被萨迦利乌斯的双手从中间掰断!他抬起腿甲,重重踹倒木栏杆,尘埃飞溅!
幽青的弧光呼啦旋转了半圈,穿破尘埃,骑士戟笔直地当头劈下,铛的一声将尸堆竖着切斩成两半!
死寂。
他维持着劈砍的动作,静静注视着破裂的尸体坡面,在滋滋的戟刃摩擦轻响中,一点点拖拽出戟杆。
“你把眼睛藏到哪里去啦,克拉克?”他轻声问,小心翼翼地俯身,用爪尖一点点掀开松弛的皮膜,翻看着其中隐藏的东西——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干瘪缩皱的少量肌肉纤维,以及零星两三条蠕动的蛆虫。
只有两三条吗?萨迦利乌斯感到困惑,那么那些窸窸窣窣的轻响是怎么出现的?至少三四百条才会有那样的声音。
他来回翻找着,试图找到更多蛆虫,以及之前那一闪而过的绚烂同心圆色彩,但尸骸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干瘪的骨头和缩皱的组织,大部分内脏都酵解成了蜡质的柔软浆液。
“这是为什么呀,克拉克?”他轻声喊着那个土匪的名字,“你刚才明明看了我一眼啊。”
他在被切烂的残骸与倒塌的木牢之间慢慢起身,站在飘忽的尘埃与窗前冷漠的月光中,四下张望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他抬起手,慢慢捂住自己的面甲。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对,我疯掉了。”他疲惫地摇头,声音中带着沙哑的金属轻响,“我变成疯子了,不然这些幻觉……唉,这个空荡荡的地方,还有这些走来走去的死尸……害得我精神失常了。”
他微微佝偻着腰背,像个老人拄着拐杖一样拄着骑士戟,踩着木栏杆的碎片跨过满地垃圾,一点点来到屋外。
泛着青白色的月光照耀着他。萨迦利乌斯捂着胸甲,在怪异的窒息感中抬头望着月亮。
“我得离开这里,马拉纳,还有克拉克。”他对天空中的铜白双月喊着两个死去土匪的名字,“这个地方对我的健康不太好,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你们之前是怎么在这种地方长时间生活的?靠着跟其他匪徒同伴聊天吹牛吗?还是靠着你们那位可靠的法师领袖?”萨迦利乌斯茫然地问天空中的那两只月亮。
“但我既没有同伴,也没有可靠的向导与带路人……这太糟糕了。我必须离开这里,去找个对身心健康更有好处的地方,至少找个能跟我说句话的人,哪怕是瓦拉克呢?”
他烦躁地摇晃着头盔,抬起拳头嗵嗵敲了敲胸甲,在冥铜共振中操控指挥着周围的死灵。
“把营地里剩下的灵能素材、魔药包、还有货币都收集起来,我们得走了。”他对那些浸泡过魔药与灵能素材的死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