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对万物一视同仁,但骸心的夜色或许会比其他地区的更加浓稠逼仄——经年累月笼罩的尘霾与阴云,让暗蓝的天光变得浑浊,像是往日的巨人被溺亡在这片被诅咒的神弃死寂之地,窒息垂死时呼出的喘息化为灰蒙蒙的黯淡浮沫,满溢而出。
与西北部边境不同,在骸心北缘与橡木骑士领接壤的边境线上没有联盟据点,只有成片的废墟林立着,构成墓碑般的灰暗地带。
这是弃子——是一片被欧洛家族遗弃的缓冲地带。骸心之战后的数百年来,随着死灵的活动和骸心环境变化带来的影响,骑士领的面积被迫逐年收缩。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骸心无主死灵的领地活动逐渐扩大,缓慢压境,导致胆敢横穿骸心平原的商队越来越少,为了大量商路而专门建造的市集也被废弃。
这片原本是外城区繁华商贸点的建筑群,在数百年来渐渐荒废了。现在,它的断壁残垣则作为骸心缓冲带和骑士领的边境驻军据点使用——当然,驻守的是橡木骑士领的欧洛家族私兵。
这里距离帝国军团驻地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出于对帝国内部局势的考量,厄德里克帝国的正规军团也不会在这种地方强行插手。
前方远处的橡木骑士领闪烁着成片的微弱橘黄色灯火,身后的骸心则弥漫着稀薄的雾霭,北部边境的废墟群则被夹在这二者之间,像是某种过渡的渐变色彩——稀稀拉拉的驻军灯火闪烁着,不像骸心那样灰暗,但也不如橡木骑士领那么闪耀,带着倦怠与倾颓的气息。
就像橡木骑士领是厄德里克与骸心的缓冲区一样,边境废墟则是橡木骑士领和骸心的缓冲区。
身披黑衣的欧洛家族私兵们在废墟之间垒起了木架与高台,大部分高台上都点着闪烁的橘黄色火把,少量高台配备着简单的符文照明灯具,但灯光黯淡,灯具也已经陈旧不堪。
咔……哒。
三辆满载货物的马车在骸心边缘的树林间潜藏着,像是融化在斑驳的黑暗树影里。
金属的轻微活动声中,萨麦尔静静站立在马车前的阴影中,不断调整着界面UI的视野,观察着远处高台上影影绰绰的身影——
仔细查看会发现,其中一部分原本以为是“黑衣”的衣服,实际上是污秽而陈旧的褐绿色衣袍,是橡木骑士领的欧洛家族徽记配色。
但大部分破旧的制式衣袍都已经褪色和脏污,破破烂烂,打满补丁,被灰尘、血迹和污垢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甚至于,身着标准制服的私兵只占整体执勤人数的三分之一左右。
剩下三分之二的私兵,衣服样式、材料和颜色则五花八门,农民与黑帮打手的褐色短衣、工坊学徒与商人的衬衣、盗匪与蟊贼的低调夹克、屠夫的皮革围裙罩着宽皮袍——堪称三教九流一应俱全。唯一的共同点是,所有衣服都黯淡而脏污,灰扑扑的。
整洁的衣物和鲜艳明亮的色彩,在这个世界是体面与闲适的代名词。萨麦尔看着自己身上的深蓝色罩袍,尽管略有些不舍,但还是抓起一把灰土,胡乱涂抹在身上。对于远行的流浪骑士来说,衣袍整洁是很不自然的特征。
和厄德里克的正规军士比起来,这些骑士领私兵像是街头强行拽来的路人甲。萨麦尔靠在一颗锈铜树的阴影里,微微动了动头盔。难怪皇帝的军士想要伪装成骑士领私兵的难度那么大——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
“需要等待多久?”他扭头望向身后树影中的向导、骸心北境的租客、橡木骑士领的走私犯与匪首埃列里·赫利克。
“就快了,大人,等到凌晨三点。”瘦麻杆匪首埃列里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只精巧的发条小怀表,低声说,“等到大部分守卫都倦怠和昏睡,只剩下那几位和我熟识的老伙计们——”
“你全程都得在我身前三步以内,离开我的监视范围需要提前汇报——如果你胆敢欺骗我们,我会让你知道后果。”一只冰冷的细长锋利手甲慢慢抵在埃列里的后心,身后响起拉哈铎悠哉悠哉的声音。
“也许我算不上很聪明,拉哈铎大人,但我还没有愚蠢到和传说中的死灵幽魂骑士作对的地步。”埃列里赔笑,“请相信我。蠢人是不可能在骸心生存半年多,靠着走私灵能素材发一笔小财的——我还指望着能够继续干骸心走私,发展起超越赫利克家族的势力,渴望着……能够有幸成为骸心尊主的代理者。”
“我们未来的进一步合作,将取决于这次任务的成果。”萨麦尔回答,“拉哈铎,盯紧他。”
“没问题。”拉哈铎低笑。
“这位瘦先生,您是赫利克家族的人吗?”老杜克从身后的马车窗口探头,“也许您认识卡斯特·赫利克?橡木骑士领,上城区双子桥边,金树皮魔药工坊的那位卡斯特?瘦高个,长脸膛,山羊胡子的那位?”
众人同时扭头,望着老杜克。
“随口一问。看着面熟,像是赫利克家的孩子,也许是老熟人呢?”老家伙耸肩。
魔族的体质似乎给他带来了某种超群的记忆力和人脸识别能力,以至于他可以从面容中分辨出家族谱系和血缘的痕迹——或许这就是老家伙在厄德里克帝国的家族人脉网中如鱼得水的原因。
“呃……”埃列里迟疑着,“卡斯特·赫利克算是……我的远房叔父。但他已经死了,死了差不多三年多了。金树皮魔药工坊也已经转手了。”
“喔……”老杜克显得有点意外,“真是抱歉,无意冒犯。”
“不,我压根和他不熟。”埃列里随口回答,“只是知道家族里有这么一个人,仅此而已。”
“这样啊。”老杜克失望地缩回马车里。
“某个老东西有点落后于时代了。”马车的另一边响起奥尔森夫人的嘲笑,“东拉西扯的亲戚关系已经没有用了,不如在握手时候往对方口袋里塞一小包金子。”
“是啊,塞点金子比什么都好使。”瘦麻杆匪首埃列里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也是我和那几位私兵队的老伙计之间信任的来源——拿钱办事,一码归一码。人情不可靠。我可不敢保证那群脏兮兮的土狼真的把我当哥们儿,但我确信他们肯定想从我手中弄到更多金子。”
“橡木骑士领的私兵看起来不是职业的军队。”萨麦尔说。
“当然,萨麦尔大人,那当然了。”埃列里耸肩,“他们放着好好的床铺不睡,跑来骸心边境据点,靠墙站着打瞌睡,唯一的原因就是欧洛家族会给钱,一只即使经过层层盘剥后仍然沉甸甸的钱袋子。”
“这算是一桩美差。如果一个人足够聪明、足够强壮、或者塞的硬币足够晃得欧洛家负责私兵招募的骑士侍从闭上双眼,那么任何人都可以干这工作。”
“没有武器和制服?”萨麦尔问。
“您这个问题……”瘦麻杆匪首埃列里尬笑着,“如果欧洛家族的军需费按照正确的数额和正确的时间,每个月都正常发放的话,或许会有吧。”
“严重贪污吗?”萨麦尔动了动头盔。
“也有这个因素,但主要原因是,欧洛家族认为,像厄德里克皇帝一样豢养一支大规模职业军队,实在是过于昂贵了。”埃列里解释,“欧洛家族大概宁可把这笔钱花在其他更有价值的地方,用即招即用的临时民兵来代替私兵。”
“那么,欧洛家族的主要支出被用在了什么地方?”萨麦尔问。
“嗯……大人,也许我消息很灵通,但我也只是个边境走私贩子。”埃列里尴尬地解释,“我还没有消息灵通到能够窃听欧洛家族骑士会议的地步。”
“喔,抱歉,是我强人所难了。”萨麦尔回过神,“但还是谢谢你,我们的向导。这些信息对我们的决策很重要。”
“……我的荣幸,大人。”埃列里显得有些受宠若惊,行了个标准的骑士侍从礼。他还是第一次受到这种程度的对待——这种温和的礼节甚至是来自一个有智慧的死灵。
“最后一个问题。”萨麦尔瞥了一眼一旁的安士巴——他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具真正的空壳盔甲一样,不知道是装死还是装傻,“安士巴之前让你们帮助一个女孩,无论那个女孩提出什么要求——她去了哪里?她提出的要求是什么?”
“嗯?您不知道吗?”埃列里显得有些意外,“安士巴大人当时一直远远监视着我们,他明明应该知道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安士巴说。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开口说话,以至于声音听起来有些干瘪和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