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安士巴什么都不知道。”萨麦尔无奈地说,“埃列里,或许还是你来说吧。”
“那个女孩,带着一只小包裹,从我们这里拿走了一袋钱币和一把短剑。”埃列里解释,“她唯一的要求是,把她送进上城区的市集。我托关系帮忙照做了,但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这么说,那个名叫朵芙的女孩确实下落不明,倒不是安士巴故意回避问题——或许他也不愿意面对一些糟糕的可能性。萨麦尔沉思着。
“到时间了。”安士巴忽然说,“本地子午线时间,凌晨三点。”
萨麦尔瞥向自己的界面UI——上面的时间显示着凌晨两点五十九分五十七秒。
“是啊,到时间了。”他没有多说。三秒的差距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可以忽视的小事,但对安士巴来说很不常见——他似乎被这桩事情搞得有些烦躁不安。
“哦……是,大人,和那几位朋友约定的时间到了,我们可以从边境线进入了。”埃列里回过神来,在前面带队。
“别走太快!步子放小点,自然一点。”拉哈铎在他身后低声说,“对!就是这样,别想着溜出我的监视范围。”
“我绝无背叛的意思,拉哈铎大人。”埃列里低声说。
“换我的话,如果我要背叛,我也会这么说。”拉哈铎低笑,“充满私兵的边境关卡很适合群起而攻之,如果你敢多对那些守卫说一个不对劲的字,你的喉咙和舌头就没必要保持完整了。”
埃列里咽了口唾沫,不敢多说。
“把身上的袍子弄得脏污一点,显得更自然一些。”萨麦尔提醒拉哈铎和安士巴,“但不要覆盖颜色和样式——要凸显我们圣光教国的崇高地位和身份。”
三辆马车吱吱呀呀地驶出。魔兽器官改造过的骏马,在魔族流亡者车夫的操纵下温驯而顺从,即使身处于充满死灵的黑暗中依然不慌不乱,其眼球如同光滑的玻璃球般呆滞,像是黑暗的呆滞傀儡。
埃列里走在最前面带路,三尊骑士则圣光教国流浪骑士与临时商队护卫的身份行走在前,隐隐约约把埃列里夹在中间——拉哈铎几乎紧贴在埃列里身后。
随着马车轮吱呀作响,前方的边境私兵驻军点越来越近,废墟的断壁残垣像是巨人歪七扭八的黄牙,支离破碎地矗立着。橘红色火光在牙缝之间闪烁,照亮了打瞌睡的私兵们,照亮了一道由大量尖刺拒马与低矮的砖石围墙构成的哨卡。
两座木头和砖块混搭的高台岗哨楼矗立在哨卡两边,各自固定着一只黯淡的符文照明设备,配合上橘红色的油脂火把和油脂灯火光,将哨卡照耀得亮如白昼。
令人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是,哨卡两边和高台上的私兵,加起来总共只有二十多个。他们有些坐在地上打牌,有些靠在墙根哈欠连天打瞌睡,而在哨卡后的破旧建筑墙壁后,隐约回荡着鼾声和吆五喝六的扔骰子喝酒声。
死灵是领地型的怪物,活人不进去招惹的话,一般不会主动离开骸心——或许是习惯了骸心的寂静,招募来的大部分临时民兵,连哨卡前做样子都懒得做,直接找个地方倒头睡觉,或者喝酒玩牌。
比起军士,他们更像是匪徒。萨麦尔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土匪营地的样子——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由欧洛家族主动豢养的土匪营地。
在火光照亮埃列里、三骑士、以及吱呀作响的马车的瞬间,哨卡前的二十多位私兵中,有三四个人警惕地起身,伸手去抓旁边的一只大铜锣,但在看清楚埃列里的样子之后,又嬉笑着垂下了胳膊。
“喂喂,埃兰,好朋友,你又去哪里发大财了?这次搞了三车?”他们亲热地喊着埃列里的昵称,一拥而上,“见者有份!还不赶紧分点儿?”
在混乱的吵嚷声中,他们隐隐约约把三辆马车围在中间,但却谨慎地隔着一段距离,没有像正常货物一样上手开始摸索——三位高大的骑士仍然起到了威慑的作用,那些光滑的人脸面甲上带着冰冷的漠然,倒映着他们的脸,或许也会倒映他们的伤口与死亡。
“小眼睛别在马车上粘着了!这可不是我的,是一位朋友托我帮忙运的,我可没那发大财的好运气。”埃列里骂骂咧咧地抬手拍开私兵们套近乎的胳膊,“大人物的东西,别乱碰!得罪了他们家族,把你们满嘴烂牙都捣碎!”
“总也该意思意思吧,埃列里·赫利克。”一个低哑的声音响起。
哒,哒。
随着一顿一顿的怪异脚步声,吵嚷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一只靴子和一只包铁皮的假腿踩着岗哨塔的台阶,一步一顿地走下瞭望哨塔,脚步声在层层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之间回荡。
“税收的差额太大,我也不好意思跟欧洛家族的老爷们交代啊。”一个顶着三角帽的胡子拉碴中年人拖着假腿,披着衬甲的皮革大衣,胸口挂着磨损的橡树铜徽,一瘸一拐地从楼梯的阴影中现身。
他背着带疤痕的双手,后腰横捆着一把锯齿短剑,侧腰间凸起一只不自然的硬块,隐约呈现出手柄的形状——大衣的衣摆覆盖下藏着一把私造的土制魔药铳。
作为边境线的驻军,当然不可能只有随手拉来的草包民兵。
“你平时做事挺讨人喜欢的,给你开点方便门路,大伙也都乐意。”三角帽下的一双鹰隼似的眼睛微微闪烁着,“但是这次的货物量实在太大了,三车东西要进去,你知道规矩的。”
“我只带了这些,达米安。”埃列里摸出一只提前准备好的钱袋。
被称为达米安的男人伸手接过钱袋,掂了掂重量,带疤的鹰钩鼻翕动着,嗅闻着,探头看了看车厢里的大桶。
“你知道规矩的。”他重复着,“不够就是不够——蜜糖的税金很高,你想走私这么多,少说得拿出三成的利润来。”
“这批货是家族里某位大人物的,利润不归我。”埃列里说,“我只是帮朋友一个忙。”
这是事实,萨麦尔他们身上的外界货币确实只有这点。计划是用糖素在橡木骑士领销售之后,拿到的钱再用来收购钢铁,钱只是过一次手,什么税金和利润的事情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这我管不着。”三角帽的瘸腿男人达米安说,“你发达了,和大商队搭上了关系,有圣光教国的流浪骑士当保镖,却一点也不体谅以前的老伙计。也许我当时就不该可怜你的。”
私兵们慢慢围拢上来,一部分提着武器,另一部分拿着巨大的铜锣,等待着达米安的命令。
就在这场面一时陷入了僵局的时刻,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达米安?”
老杜克从马车里探头。
“达米安·霍克?”他试探地喊着这个名字。
“……杜克?”三角帽的瘸腿男人挑眉。
两人大眼瞪小眼,默默对视了几秒钟。
“过去吧,老东西。”达米安哼了一声,“这下两清了。之后我再不欠你了。”
他挥了挥手,私兵们随之行动起来。拒马被搬开了,粗木捆缚的大门随之开启,马车再次吱吱呀呀前进,进入了橡木骑士领的地域范围内。
“有时候,钱也不能摆平一切。多交朋友还是有用的。”老杜克呵呵笑了笑,回头对神情复杂的达米安比了个大拇指。
身后的瘸腿男人回以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