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木骑士领,南部下城区外围。
凌晨七点,天空已经蒙蒙亮,掐好蜡烛长度的街头夜灯也早已燃尽熄灭。尽管天色尚早,但街道已经开始变得拥挤而狭窄,小商贩、餐馆后厨与货运车队已经准备开始工作,打水的水井前吵吵嚷嚷,夹杂着偶尔的叫骂声和野狗吠叫声。
大部分橡木骑士领的居民似乎都没有睡懒觉的习惯——至少对于勤恳踏实的下城区普通人来说是这样的。
现在时候尚早,普通人带着疲倦与麻木醒来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扒手和窃贼却刚刚上完夜班收工,而乞讨者、闲散混混和黑帮打手们都还在睡懒觉——他们等到中午才会大摇大摆地出场,一直折腾到午夜的酒馆和地下黑拳场的关门时间。
不同身份与不同职业的人群以奇怪的方式错落有致,构成了混乱的秩序,在不同的时间点来回交织,如同一座巨大的纺织机,织成了一块怪诞而丑陋的布料。
行人匆匆忙忙,在垃圾、窝棚和商贩的缝隙之间来来往往。
萨麦尔的视线从头顶挂满晾衣绳的灰霾天空向下,一点点放低,掠过人们烦躁与麻木的脸,掠过人们破旧的围裙与粗布衣,穿过破拖鞋、烂靴子和厚底鞋,最终降低在布满污泥的地面上。
那些交错的鞋子踩过路边窝棚里瘫出来的一只发青手掌——手掌的掌根已经溃烂,带着大小与颜色都和梅子差不多的紫色疮口。
萨麦尔的头盔动了动。
人们行走时踩过了一具流浪汉的尸体,但却没有半点反应,不知道是浑然不觉还是不理不睬。这对他来说是一桩奇怪而反常的新鲜事。
“死人的事情在这里经常发生,大人。”埃列里注意到了萨麦尔的视线,低声解释,“每天傍晚都会有收尸人驾车在街头游荡,把尸体裹起来带走——看起来这个倒霉蛋在昨天傍晚收尸人来的时候还活着,是今天凌晨刚死的……嗐呀,如果那个老收尸人机灵一点,不用管有没有断气,昨天傍晚就直接用他的窝棚布把他裹了,没准能省点事儿……”
“那个收尸人老头跟我们很熟,您需要的话,我可以用很低的价钱帮您收购来很多。”他揣摩着死灵的喜好,试探着问,“那老头有时候直接把尸体白送我,正好给他省点儿工作量,乐得轻松……”
“不。”萨麦尔回过神,“我们不缺这个。”
“您不必担心……暴尸街头的人通常没有家族势力,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不会有人来找尸体的麻烦。收尸人把它们收走也是为了清理街道,最后要么是丢进大坑里烧掉埋掉,要么是卖给疫病学者,给谁都一样,您需要的话,随时可以……”
“不需要,暂时用不着。”萨麦尔回答。
埃列里打住了话头,有一种马屁拍在马腿上的不祥感觉。
安士巴发出低沉的闷笑声。
“是啊,安士巴,我开始理解你为什么看这座城市很不爽了。”萨麦尔回答,“不过我见过厄德里克帝国光辉灿烂、民风淳朴与人们安居乐业的另一面,所以我觉得不能一概而论,这个看起来像黑暗中世纪的地方还是有希望的——做事搞极端不是个好习惯。”
在堵塞的街道之间,马车的速度被迫放慢了,七弯八拐,在越来越狭窄的巷道与晾衣绳之间来回穿梭,最终跟随着埃列里的指引,艰难地穿过最后一条堆满破箱子的小巷。
离开巷子口的瞬间,面前豁然开朗,露出一片被栅栏围起来的开阔地,数十辆马车在空地上停放着,挂着编号和粗大的铁锁链,一旁则是成排的马厩,在橡木骑士领暂时停留的行商和货运车队们都在这里暂存马车。
远处回荡着嘹亮的犬吠声,吆喝声和马嘶声,场子里豢养着看家犬,用来在盗匪猖獗的橡木骑士领保证马车与货物的安全。工人们搬运着大捆的草料,照料和喂养在这里暂时停留的挽马。一些工匠在马车之间检修,修补车轴或者更换车轮。
尽管在此停留需要缴纳对应的费用,但车场的工人和看场犬会保证货物万无一失,并且让马匹和马车都保持良好状态——对于盗匪流窜、混乱不堪的橡木骑士领来说,这属于必要的支出,甚至于,此地的价格称得上良心。
“哦!是基恩的车场。”老杜克探头,“是熟人——上次来的时候情况特殊,没有来这边停留,不知道老基恩情况怎么样了……”
“老基恩去年死了,现在接管车场的是他儿子小基恩。”埃列里嘀咕着,“我们得把车先停在这里再去办事,蜜糖是好货,随随便便停在大街上很容易引来麻烦——刁民和混混,还有大帮派的眼线。”
“唉,物是人非啊,老朋友们总是一个接一个离世。”老杜克叹气,“不过小基恩我也认识,我给他带过零食,还有他人生中的第一把剑——哪个厄德里克男孩子能拒绝一把漂亮的剑呢?”
没等马车停稳,他就推开车门,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对着远处有犬吠声的地方高喊:“基恩!小伙子!”
刺耳的犬吠声越来越近,一个壮实的年轻人腰间挂着剑和包铁的棍棒,粗壮的胳膊拖拽着三条毛茸茸的大狗,快步跑到马车前。
“杜克大伯!”他快活地拽着汪汪乱叫的大狗,“您好久没来了,这阵子又去哪里潇洒了?”
“什么话,你这臭小子!”老杜克骂着,“你父亲他……”
“啊……没关系,爸爸走得很安详。”年轻人回答,“人老了,也没办法——那天他早上起来跟我们说今天有点累,大概是快不行了,我们还当他说笑。中午他换了身干净的旧衣服,在树底的垫子上睡午觉打呼噜,过了一阵子呼噜声停了,我听到狗们在哀哀地叫唤,和妹妹们出去一看,爸爸已经走了。”
“哎哟,劳累了一辈子,难得有个休息。”老杜克唏嘘着。
“不谈这些了,您这次车队换了啊?”年轻人望着车队。
他注视着车前的三骑士,目光闪烁了一下。当他的视线看到埃列里的时候,又皱了皱眉头。
“您怎么……和这家伙混一起。”他显得有点别扭。
“朋友不嫌多嘛,臭小子。”老杜克随口回答,“车在这边停一停,先付个差不多两天的样子,价格——”
“您当然还是跟以前一样,老样子,五折就行。”年轻人笑了笑,压低声音,“可别让其他熟客听到了,给其他老客人都是打七折的。”
“学精了,臭小子。”老杜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忙,马、车、货全都叫车里这些年轻人帮忙就行,不耽搁了。”
“好嘞,杜克大伯,我来打点,包您放心。”年轻人热情地回答,吆喝着叫一旁的工人来给马车领路。其余年轻的魔族流亡者们跟着下车,帮忙引领马匹和处理车厢。
“把马车安顿好之后,在附近找个靠谱的旅舍或者酒馆先订下房间。”奥尔森夫人指挥着,“我们先去谈事情。”
年轻的魔族流亡者们陆陆续续回应着,扶着头顶的旅商皮帽子,掩饰着被强行粗暴拔除的魔族特征。
“走这边,去找短剑帮的头目谈谈,设法搞到关卡许可,把货物运进去。”埃列里招呼着,在前面带路,“短剑帮一个头目的宅邸就在基恩车场的附近,把车放在这边,相对方便一些。”
短剑帮头目的宅邸在附近……萨麦尔感觉有什么地方似乎不对劲,但一时也说不上来问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