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漆黑的夜色中回荡着粗野的剁骨声,被压抑的垂死惨叫越来越微弱,最终寂静无声。
萨麦尔从坡面上爬起来,与身后的另外两骑士对视着。
“我曾经构想过橡木骑士领的情况,构想过很多次。”他低声说,“但真实的情况仍然超出预料——比想象中的更加糟糕。”
“也就是说,橡木骑士领的欧洛家族,实际的家族掌权者已经死了。”拉哈铎补充,“现在的骑士领已经彻底崩溃,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无首苍蝇……一片彻头彻尾的混乱之地。”
“从沿途的情况观察,它暂时还没有到【彻底崩溃】的程度。”安士巴沉闷回答,“边境线哨所私兵正常管理,各大下属帮派的管理与对应的私掠税务工作依然正常进行,短剑帮的刃老大蕾娜疑似还在维持着上城区的稳定。”
“尽管家主暴毙,但橡木骑士领仍然在靠着惯性继续运作——实际上,他们可能还没有把家主暴毙的事情泄露出去。”
“确实,骑士领暂时还不至于【彻底崩溃】。”萨麦尔低声说,“但在很多地方,都已经出现了【崩溃的前兆】。街头流浪汉频繁死亡,消息灵通的走私贩子、行商与车场都惴惴不安——也许黑石堡的矮人主动封锁要塞之门也是这个原因,他们察觉到了骑士领的潜在动荡,不想被其中的事情波及到。”
他的手甲按在头盔上,慢慢摇了摇头。
“这很诡异,他们家族中的长辈怎么可能一个接一个快速暴毙,甚至连下一代继承人都来不及指定呢?”他低声说。
“更何况,欧洛家族有很多方式可以避免这场混乱——他们原本可以靠着嫡长子继承,或是家族成员携手联合治理,或是推举贤明者继承——至少先稳住局势,再做打算,为什么这么快就开始手足相残……甚至于……所有人都默认了【现在的情况就应该手足相残】?”
他抬起头,与拉哈铎和安士巴依次对视了几秒。
“是啊,当然了。显而易见。”萨麦尔摆了摆手,低声说,“他们父辈的暴毙是非自然死亡——而且很可能是家族子辈中的其中一人做的。”
“每个人都有嫌疑,每个人都不值得信任,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外部势力的间谍和爪牙——正是因此,欧洛家族中的每个人都不会信任其他家庭成员。”
“我猜,我们被卷进一场席卷骑士领数十个大型势力的巨型狼人杀了。”他无奈地摇头,“古老家族的橡树从内部腐坏,枝芽们互相摄食。”
“根据我对你的了解,我基本能猜到你打算说什么,萨麦尔——并且我不赞成你接下来打算说的话。”安士巴回答,“所以,在你把话说出口之前,我还是应该提醒你:我们只是来买铁矿石的,买够三车铁矿石就能走了。”
“哎呀~别这样嘛,安士巴,我们总得留下来帮帮他们。”萨麦尔笑了笑,“想象一下,如果你邻居家的老爷爷离世了,你下楼去买卫生纸的时候路过老爷爷的灵堂,却看到他家的一大群孩子一直在灵堂里的棺材前互相殴打吵闹抢遗产,你看着难道不生气吗?难道不想去阻止他们做这种不像话的荒唐事情吗?”
“你是领袖。你喜欢多管闲事和照顾他人的责任感让你成了我们的领袖。包括我也是被你照顾过的。所以我不打算对你的做事方式多嘴。”安士巴回答,“这并不代表我真的赞成你的所有做事方式,但也仅此而已——你只管做出决定,由我们来实行。”
“你应该学会什么叫做全心全意遵从领袖,大块头。是全心全意!而不是表面功夫!”拉哈铎冷笑,“领袖做事自然有他的用意。”
“啊……算是吧。”萨麦尔心虚地回答,“某种意义上是这样——因为边境线的变化也会影响到我们的情况,骸心的北方边境线战乱,可能会把厄德里克帝国的注意力再次吸引到这里来,还可能引来其他王国势力和联盟的调查。”
“更何况,我们并不是只来采购一次。铁是骸心长期需要的消耗品物资,在能够和黑石堡矮人搭上线之前,橡木骑士领可能是我们最容易获得钢铁的地方,总不能真的看着它垮掉。”
他从坡面顶端探头,注视着远处的屠宰场建筑。
“出发了。”萨麦尔招呼着另外两人,“我们去见一见这位猪甲帮的头领……这位有点吓人的年轻姑娘……话说,她看起来和你提到的朵芙相似吗,安士巴?”
“外貌差别比蕾娜更大——太矮了,太瘦了,头发长度和颜色也完全不一样。”安士巴回答,“也许是亚种。”
“那个词应该读作【表亲】,而不是【亚种】。”拉哈铎嘀咕着。
“是啊,我也觉得用【表亲】更合适一点。”萨麦尔低笑着,领着两人踩过道路上坑坑洼洼的石板,维持着平静而稳定的姿态,朝着屠宰场的方向缓步前进。
按照临时计划,他们需要扮演成来拜访猪甲帮头领的流浪骑士,伺机接近目标,然后……
“老实说,我也不确定现在应该怎么办。刃老大也没有说清楚具体要求。”萨麦尔低声说,“没准我们应该抓活的,把她带到蕾娜面前。”
“刃老大蕾娜派自己的人动手都不愿意,也许她对亲情依然抱有希望,甚至想要重新团结起家族,当面和自己的家人叙旧。”
“你最多只能看到刃老大被吓一跳和措手不及的样子。”安士巴回答,“她甚至都不要你带脑袋或者尸体回去,才会说什么之后派人去验收——而你打算用麻袋装一个活人,放在她桌子上?”
“嗯……听起来不赖,偶尔我也有点坏心眼儿的。”萨麦尔回答,“总之先交涉看看情况。进去之后对于猪甲帮的头领别轻举妄动,等我明确下令——至少也要问出来一些欧洛家族内部的情况。”
三骑士坦坦荡荡地穿过道路,笔直地朝着双蹄屠宰场的大门前进,哐啷哐啷的金属轻响在黑暗中回荡——作为具备强大夜视能力的死灵,他们不需要携带火把之类的照明措施,因此全身都隐没在黑夜中,像是三个幽灵。
远处屠宰场门口的屠夫侍从们腰间别着提灯,灯光构成了摇摇晃晃的巨大光圈,将世界划分成光与暗。
他们在微光圈中来回转悠着,一时没能发现三骑士的靠近,但他们脚边那条圆滚滚的大肥狗忽然动了动鼻子,对着黑暗中的三个身影汪汪狂吠起来。
嚓!魁梧的屠夫侍从们警惕地拔出腰间的剁骨刀,牵着大肥狗,快速分散开一个简单的包围阵型,呈半圆形朝着狗吠的方向靠近。
“我们没有恶意。”萨麦尔温和地说,领着安士巴和拉哈铎上前。
在他们踏入灯光边缘的瞬间,大肥狗忽然动了动耳朵,挣扎着猛然转过身子,朝着屠夫们背后的反方向吠叫起来!
在屠宰场大门的另一侧,不起眼的角落里,屠夫们背后的黑暗中忽然横伸出来一柄标准的手半剑,对着其中一位屠夫侍从的后颈猛力突刺!
铛!同伴的一把剁骨刀飞快地斜斩,在金属碰撞的鸣响声中将手半剑撞开。四位屠夫侍从飞快地转身,抛下主动现身的萨麦尔等人,反手朝着背后出现的另一队闯入者猛挥刀刃!
嚓!嚓嚓!突如其来的袭击者快速后退,轻盈地躲开势大力沉的劈砍。在一连串的刺击响声中,三四支奇怪的细长黑影从黑暗中伸出,精准地刺中了屠夫侍从们挥刀的手臂。
“赫……”其中一个屠夫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像是认出来了什么人,下意识要放声高喊,但下一秒,一柄细长的刺刃如同蜻蜓点水般闪烁着一颤,穿破了他的咽喉,又簌的一下收回。
他的咽喉被开了个空洞,划裂了声带。血管蠕动着,一点点变黑,像是蚯蚓与蠕虫顺着伤口爬行,脸膛也逐渐变成青黑色。
咚……他慢慢跪倒在地,朝前扑倒了下去,微微抽搐着。他的手臂恰好遮挡住了腰间的提灯光亮,光亮将他垂死的颤抖与抽搐投射在荒凉的大门前,像是一只闪烁的影子怪物。
在主人们一连串的倒地声中,大肥狗夹着尾巴退了两步,又对着黑影汪汪吠叫起来,努力挪动着滚圆的身躯,朝着黑影们猛扑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