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他只是离开了片刻,再去隐芳庐时,已不见她的踪影。空气里弥漫着奇异的咸味,像血腥里混了奇怪的药味。湖水前的空地上,一个竹篮尚在水中漂荡,被撕烂的衣裙躺在还很新鲜的血泊中,一堆挂着血肉的人骨散落其中,触目惊心。
天色渐暗,风起寒凉,他脱了披风,裹起枯骨,难得枯骨未散,努力保持着最后一点完整,躺在他的怀中。
纵然他用了最快的速度赶去沈府,看到的情景也只是满室残骸,血流成河。
她的话,她的笑,还有她扯住自己袖口的模样,寒透了他的背脊,混乱了他的思维。
结果是,石头被他从窗口扔了出去。
她的眼神依然一片茫然,似乎这些事只是落在记忆里的灰尘,她随意一吹就不见踪迹。不重要的东西,从来没有记住的必要。这是她永远的习惯。
“你还回来做什么?”他怒指着大门,“你这妖孽,给我滚!”
他笑,第一次这么亲昵地将自己的脸孔贴上她的:“我跟你,都不太懂得什么是爱。”
“是啊,微澜,我是你的小师哥。”他也笑了,“你可还记得,在你与你新欢的家中,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他的心脏被这个名字狠狠戳中,几乎停止跳动。
他并没有兴趣收留任何东西,当年,能做的他都做了,所有与天界与石头于“那个人”有关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如今,他只想做个淡泊隐者,独自生活。
他抱着她慢慢朝秋山湖岸走去,既然她说过这事她见过的最美的地方,那就将她永远留在那里吧。
自那之后,石头再没回来找他。
“我知道呀。”她又打了一个饱嗝,“可我饿呢,你难道忍心看我挨饿?”
他怔怔地看着她:“你吃得是人哪,不是青菜叶不是鸡鸭。”
“你疯了吗?”他上前,死死拽住她的手腕,将她从一团血腥里拖离出来。
“我可以替你做件事,作为交换。”石头跳到他的身上,箭头自作主张地对准了他的左眼。
不要说……这三个字还未出口,石头已经大声道:“她的家跟你居然只隔了一个镇子哇!就在双霞镇的杏花巷里哟!”
他一直在等这一声甜美如昔的“小师哥”,一直在等,但真的被她喊出口时,他才发现,自己隐忍等待的,从来不是一个美好的希望,只是一场噩梦中才有的毁灭。
她瘫倒在地,青丝瞬间成白发,吹弹可破的肌肤慢慢干瘪成一张风干的皱皮,覆在凹凸不平的骨骼上。
他用力一撑竹篙,苦笑。
他见到她时,她刚刚从一堆缠着白发的尸骨中爬起来,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至今都记得它的声音,像个初涉人世的小孩子,奶声奶气地对他说,它从一个青色的地方钻出来,无家可归,需要他的“收留”。
若能忍心,又何须夜夜难眠?
可是,从相识到现在,千万个春秋,她的心就像她的容颜一样,丝毫不曾改变。
他猛地起身,摸向左眼下突然发烫发痒的皮肤,怒道:“你干什么?!”
他心下一惊。
是啊,也许,你除了自己的“爱”与欢愉,什么都不会记得。
“为何找我?”他问。
凌元峰上的微澜,让百花都羞于相见的微澜,像蝴蝶一样自信穿梭在不同男子之间的微澜,此刻却以这般不堪乃至狰狞的姿态,出现在他凝定的视线里。tt/tt
他害怕,实在地害怕着……
“再让我看见你,我不管你是神石还是妖孽,必要你粉身碎骨!”他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你走吧。我连一只猫一只狗都不收留,何况一个石头。”他转身,不留余地地拒绝。
沈府?!
她推开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刻满符纹的金色短刀,决绝地插进了她的身体。
他蹲下来,牵住自己的袖口,细细地擦着她脸上的血迹,微笑:“你一到凌元峰,那里的花儿就怕了你的美貌,不再盛开。”
“三师兄为了你,被师父处死,而你,在他尸骨未寒之时,又委身他人。”埋在心底的陈年伤疤被一道道撕开,她忘记的东西,他捡起来,从未放下。
她伏在翠绿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宛若青空的衣裙上开满了血红的“花”,脸与手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有重重叠叠的、别人的血。
此刻,窗外已闻鸡啼,他一咬牙,一把揽住她的腰,迅速消失在他认定已无活口的沈府。
他看着她的眼睛:“我说,‘不管你从那里头学到了什么,你若伤人,我必亲手杀你。’”
什么?!
她一怔:“你怎么知道凌云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