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退路也消失了，哪怕她露出一个愧疚的眼神，哪怕她只对他说一句“我也不想这样”，他都可以找一万条理由说明自己谅解她。
爱恨重归的感觉，太坏太坏，他倒在地上，摁住狂跳不已的心，不能这样，他万般苦痛才得到的“无爱无恨”，怎么就被一块石头给毁了？
从凌元峰的修行人，到月老殿的天神，再到失去神职、非神非人的自己，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找个人来怨恨，但始终又不知道该恨谁。
他的眼睛，被扬起的飞灰呛出了泪，这一定是呛出来的泪，因为他早就没有哭得习惯了。
“小师哥……你……”
“我知道她在哪里哟！我昨天才去看过她哟！”石头蹦了蹦。
心跳得这么厉害，陌生多年的情感像洪水一样挤回原来的地方，难受与恐惧纠结在一起，狠狠钻进灵魂里的每一道缝隙。
“我的身体里有你给我的力量，所以我第一个想找的人，就是你呀。”石头回答。
说来，他最恨的，应该是这块石头吧？！那么轻易地转折了他的命运……
她歪起头，想了半天，坦白回答：“我连你都忘了，还如何记得你的话？”
“你……”他指着石头，努力让自己不要那么惊恐。
小舟划过的地方，留下淡淡的水痕，两旁的靛荷，似乎已过了它们最美的时节，微微露出了颓态……
若能忍心，又何须远远相望？
“我是不是吃得太多了？”她似乎也难受起来，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好撑啊。”
“你不会杀我的，对不对？”她仍在对他笑。
“是你啊。”她怪异地笑，可她并没有疯，起码还能认出他，“我很饿。从来没有这么饿，只有这里的肉特别特别香，我忍不住不吃光他们！”
话音未落，她惯有的娇媚又自信的笑容突然凝在了脸上，然后，慢慢垮下来，变成错愕与痛苦。
滂沱大雨里，他狠狠关上了窗户。
若能忍心，又何须自断情腺？
当年，“那个人”要他与葵颜将各自的神力分别注入两块石头里，而他也就此告别天神的身份，本以为日子可以平静如水地走下去，却不曾想十年前的某天，隐居于江南小镇的他，却意外地在自家窗口，见到了这块被“那个人”唤作“情起箭”的石头。
“接回你断掉的情腺亚。”石头高兴地说，“还有哦，被我加固的情腺，不论用什么方法，都不可能有再次断掉的机会。怎样，开心吗？！”
他坐在那具森森的白骨前，恍惚地回想着当它还是微澜时，那双总爱扯住自己衣角的手。
她愣了许久，看着他的脸，突然就咯咯地笑了：“呀，是我的小师哥啊！”
冰凉的风中，他想起那块有七种颜色的长得像一把箭的石头，它真是快出类拔萃的石头呢，不但会飞会走路，还会说话。
他停在了离秋山湖还很远的草地上，一线晨曦里，能隐约看到那道他越过了无数次的山坡。
不等他说同意或者拒绝，石头便化成了一枚细细的针，尾巴上穿着一条斑斓的七色线，“嗖”的一下扎进他的皮肤，从左眼下钻出来，以闪电般的速度“缝”了好几针之后，才又化回本来的模样，得意洋洋地站在他的身上。
“我能看见你心中最爱的人哟！”石头嘻嘻笑道，“美貌的微澜姑娘。”
石头带着哭腔跳到他面前：“没有人收留的话，我会‘死’的！”
“野果还是青的，你就迫不及待地要吃，师兄们抢着替你摘。”他缓缓地说，“你跑来我身边，给我果子，很酸，可我都吃了。”var/var
他皱眉，本能地倒退几步，脚下“咯吱”一响，一块硬物被踩在脚下。他拾起一看，却是个染满血污的木制腰牌，上刻“沈府出入”四字。
这个语气，这份笃定，他太熟悉。
这一次的结果是，它被更用力地扔出了窗外。他甚至都不问它如何知道他的秘密。
“我不是妖孽哇！我是上古神石！”石头纠正他，“我再帮你做第二件事，这样你一定会同意收留我的！”
“咔咔”几声，深深地裂纹自她的皮上爆裂开来，白骨渐露，她尚能视物的眼睛第一次露出深深地恐惧。已成枯骨的右手，绝望地抓住他的袍角，在所有的皮肉都化成黑灰之前，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如何忍心……”
小舟轻动，湖水涟漪，他撑着竹篙，送她去最后的地方。
五脏六腑开始搅动，越来越厉害，皮肉、血液、灵魂，都被搅进巨大的漩涡，慢慢地在剧痛中碎裂，成灰……
其实，他也累了，累到没有力气继续抱住她。
“与我何干？”他绕开它，躺回床上。
“滚出去！”他不给它一点面子，“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
她像是听到了最幽默的小花，伸出污糟的手，俏皮地点了点他的鼻子，将脸贴到他的耳畔，梦呓般低喃：“你不会杀我的。你连我一根头发都不愿意伤害。因为，你爱我。所有的男人，都爱我。”
谁知，几天之后，石头又摸回他门前。
“我好累啊，飞不动了，你送我回家好不好？”她靠在他肩头，娇滴滴地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