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天光未亮，林琛便已起身。
雨薇还在睡梦中，女儿的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均匀绵长，他在床边站了片刻，俯身轻轻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转身出了门。
车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雪。
林琛一路疾驰，七点刚过便到了公司。
他没有去办公室，径直走向会议室，将投影仪、音响设备、桌椅摆放逐一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回到办公室，拿起桌上那份早已翻得卷了边的检查表单，又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
八点整，刘艳红敲门进来：“林总，省公司检查组已经出发了，预计九点半到。”
“接待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会议室、茶水、午餐，全部准备妥当，另外，您之前交代的，检查组的用餐就在公司饭堂，简单的工作餐，住宿安排在了市迎宾馆，没有安排任何娱乐活动。”
林琛微微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沉默片刻，才开口道：“通知所有部门负责人，九点一刻到会议室集合，一个都不能少。”
“明白。”
九点一刻，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林琛站在会议桌前，面前摊着那份检查通知，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压得住满室的沉默。
“我再强调一次今天的纪律。”
“第一，检查组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确定就说需要核实，绝不允许信口开河、自作聪明。”
林琛也是迎检多年的先锋了，现在对于这些越发的得心应手。
“第二，检查组要什么资料，你都答应他，但是要拖时间，刘主任统一调配，要什么就给什么，但只给最直接的，可以少给，不能多给，不主动提供额外信息。”
林琛知道检查就两天时间，再拖一拖，他们根本就没时间细查。
“第三，现场检查时，各部门负责人全程陪同，对于不大不小的问题不用争辩，但检查组提出的任何A类问题，都必须拒绝否认，反正无论如何都不承认，最后由我统一答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
“最后一条——不管检查组说什么，不管他们态度如何，你们的脸上不能带出半分情绪，谁要是沉不住气，坏了事，我不管他是什么职位，明天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众人面色凝重，各自揣着心思，却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
公司的副总陆鼎招倒是坐在一边，看着林琛部署，心里也生出一种佩服，他一直觉得林琛只不过是前董事长的女婿身份，现在看来，确实有魄力，有行动力。
九点半，两辆黑色越野车准时驶入公司大院。
林琛带着公司得成员站在办公楼门口等候，他穿了一件深蓝色大衣，没系围巾，身姿挺拔地立在寒风中，眉目沉静，看不出半分波澜。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省公司安全部的副部长孙少海。
此人四十出头，中等身材，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永远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在省公司以“铁面”著称，但圈内人都知道，这个“铁面”，是分人的。
钱给够了，铁面无私就会变成“好说”“好说”
但林琛不会给他一分钱，没有这个必要。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两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鬼鬼祟祟，跟间谍一样的，一个年轻女同志，叫李芳芳，怀里抱着一摞文件，这是技术部的同志，她看着林琛，偷笑了一下，来之前林琛就知道她了，是季晚清透露的，不过林琛不敢跟她有接触，这是一张牌。
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冷峻，眼神犀利，是孙少海的副手，叫赵恒。
林琛迎上前去，伸出手：“孙部长，一路辛苦。”
孙少海握住他的手，力度不轻不重，笑容恰到好处：“林总客气了，岁末年初，安全生产这根弦不能松，省公司也是按规矩办事，希望你们理解。”
体面，大家都是体面人，不可能一开始撕破脸。
“理解，当然理解。”
林琛笑着引路：“外面冷，孙部长里面请。”
一行人走进会议室，分宾主落座。
长条桌两边，一边是检查组四人，一边是林琛和公司的几个部门负责人。
孙少海坐下后，摘下眼镜慢慢擦拭，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林琛脸上。
“林总，你们公司的安全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孙部长这话说笑了，我们安全一直都在线，不用怎么特殊准备。”林琛回答。
“这次检查，是省公司统一部署的岁末年初安全生产大检查，要求是‘全覆盖、零容忍、严执法、重实效’，出问题有可能要撤职得，林总，这个你应该清楚。”这话说得赤裸裸，有威胁得意思。
“清楚，清楚得很。”林琛目光淡定。
“那就好，废话不多说了。”
孙少海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我先说一下检查安排。今天上午，先看现场，水厂、工地、设备间，重点部位都要走到。，午查台账资料。明天上午汇总意见，下午出初步检查报告。林总，你看这样安排行不行？”
“行，都听孙部长的。”
孙少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像猫戏弄老鼠前的试探。
“那就别耽误时间了，现在就去现场吧。”
一行人出了办公楼，上了公司的中巴车。
孙少海坐在前排，林琛坐在他旁边。车里安静得有些沉闷，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声。
“林总。”
孙少海忽然开口：“检查也不用亲自陪着得。”
林琛面色不变，淡淡一笑：“孙部长亲自来，我哪能不亲自陪同。”
“那辛苦了。”
孙少海没有再说什么。
车里又安静了下来。
第一站，城东水厂。
这是宁城最大的水厂，承担着城区百分之六十的供水任务，设备运行多年，算是宁城一个老牌水厂，林琛前天才让人自查了一遍。
水厂厂长周建国早已带着人在门口等候，见车停下，连忙迎上去。
“孙部长，欢迎来城东水厂检查指导。”
孙少海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审视的意味。从大门口的车辆停放，到门卫室的登记记录，再到厂区道路的清洁状况，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一点一点地扫过去。
他的小弟赵恒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不时记录着什么。
进了净水车间，孙少海放慢了脚步，绕着几个大型水池转了一圈。
他忽然停下来，指着水池上方的一处护栏，问：“这个护栏的高度是多少？”
周建国赶紧回答：“一米二的。”
“一米二？”孙少海皱了皱眉，突然很严肃地来了一句：“规范要求是几米？你知道吗？”
周建国被他一唬，有点紧张，看着后面的林琛，语气结巴：“规范，好像，好像要求，是不低于一米二吧。”
“不低于一米二，那就是要高于一米二，你们刚好一米二合理吗？”孙少海继续质问。
周建国：“这个，这个~”
林琛一看这场面，面色平静，不疾不徐地开口：“孙部长，不低于一米二的反面，就是等于或大于一米二，规范规定的是下限，不是上限，我们做的一米二，符合规范要求，这就够了。如果孙部长觉得应该提高标准，我们可以后续研究，但不能说我们现在不符合规范。”
孙少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撇，没再追问，继续往前走，这个周建国也松了一口气，还是林总反应快啊。
这边检查组又走到沉淀池旁边，他忽然蹲下身子，盯着池壁上的一处水渍看了半天。
“这是怎么回事？”他指着那处水渍，语气严厉。
周建国凑过去看了看，解释道：“孙部长，这是前段时间下雨渗进来的，我们已经做了防水处理，等天晴了就重新粉刷。”
“渗水？”孙少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沉淀池渗水，这可是大问题，万一影响到水质怎么办？”
林琛接过话头：“孙部长，这个渗水点我们已经排查过了，不是真的渗水，不影响结构安全，更不影响水质，我们有定期的水质检测报告，每项指标都在合格范围内，这个您可以放心。”
这个自查也发现了。
“放心？”孙少海冷笑一声：“林总，安全生产这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等出了事再来说‘放心’，那就晚了。”
林琛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孙少海见他不接招，也不生气，拍了个照片就转身走向下一个点位。
整整两个小时的现场检查，孙少海带着赵恒，把城东水厂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个底朝天。
从配电室到加氯间，从水泵房到值班室，从消防设施到应急物资储备，他事无巨细，一一过目，赵恒跟在后面，手里的平板电脑记满了整整三页。
林琛全程陪同，不急不躁，有问必答，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到了中午十二点半，孙少海终于说了一声：“差不多了，先吃饭吧。”午餐安排在食堂，林琛特意嘱咐做了几个家常菜，没有大鱼大肉，也没有喝酒。
孙少海坐在主位上，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林琛说：“林总，你们这个水厂，问题不少啊。”
林琛不动声色：“具体问题能不能拿给我看看？”
孙少海笑了笑：“不急，等我查完了再说。”
下午两点，检查组开始查阅台账资料。
刘艳红带着办公室的两个小姑娘，把提前准备好的材料一摞一摞地搬进会议室，按类别摆放整齐。
孙少海坐在会议桌正中间，赵恒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一人一摞，逐页翻阅。
起初还算顺利，但到了三点左右，孙少海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拿起一份记录，端详了半天。
“刘主任，你们这个安全培训记录，是怎么回事？”
刘红艳走过去，接过那份记录看了看。
那是一份今年三月份的安全培训签到表，上面有二十几个人的签名，日期、地点、培训内容都写得清清楚楚。
“孙部长，这份记录有什么问题吗？”
孙少海的脸沉了下来：“刘主任，你看这个签名，笔迹歪歪扭扭，是他本人签的吗？不是代签的吧。”
刘红艳：“孙部长，陈国富同志文化水平有限，字写得不好看，但签名是他本人签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你保证？”
孙少海冷笑：“你拿什么保证？那你叫他过来再签一次给我看看？”
刘红艳一时懵了。
林琛压下心底的火气：“孙部长，如果您对这份签到表的真实性有疑问，那就记录就行了。”
孙少海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继续翻看下一份材料。
林琛站在一旁，面色如常，心里却清清楚楚，这不是在查台账，这是在找茬。
无所谓，只要不是A类，林琛都忍。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孙少海又陆续挑出了七八个“问题”：
三月份的培训记录，有一个人的签名和四月份的笔迹不一致，怀疑是代签。
五月份的隐患排查记录，有一处隐患的整改时限写的是“立即整改”，但没有写具体的整改完成时间，记录不规范。
七月份的设备维保记录，维保单位盖章的位置歪了，管理不严肃。
九月份的安全会议记录，会议内容只有三行字，太简略，记录不详细。
十一月份的应急预案演练记录，演练照片只有两张，不够，资料不完整。
每一条都上纲上线，每一条都带着审判的意味。刘艳红站在林琛身后，脸色越来越白，手指攥得发紧，几次想开口辩解，都被林琛用眼神制止了。
五点半，孙少海合上最后一份材料，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今天的检查就到这里，明天上午，我们会出一个初步意见，林总，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林琛点头：“辛苦孙部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