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少海:“应该的,为林总服务。”
回到办公室,林琛关上门,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今天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现场检查,孙少海挑了不少刺,护栏高度、池壁渗水、阀门锈迹,这些都是些似是而非的问题,说有问题也行,说没问题也过得去,全看怎么定性。
台账方面,孙少海挑的那些毛病,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签名潦草、记录简略、照片太少,这些连C类问题都算不上,顶多算“管理不够精细”。
但林琛心里清楚,这不是孙少海的真正意图。
真正的杀招,在明天。
记得以前林琛迎检的时候,他们把树叶当异物、把门把手锈蚀当A类问题一样,所以这次,孙少海一定会找出几条“A类违章”,让林琛下不来台。
林琛拿起桌上的检查表单,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尽量每一个条款,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
他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他也在等她的消息。
第二天上午九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孙少海坐在正中间,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表情严肃,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赵恒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遥控器,面前的大屏幕上,是检查组整理好的检查报告。
林琛坐在对面,面色沉静,身后是马志伟、刘艳红、老孙和周建国。
“各位。”
孙少海清了清嗓子,语气庄重:“经过昨天一整天的现场检查和台账查阅,我们检查组的初步意见已经形成了。下面,我给大家通报一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琛脸上。
“这次检查,一共发现各类安全隐患三十七处,其中一般性问题,也就是C类问题,三十二处。重大安全隐患,也就是A类问题,五处。”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37处安全问题不算啥。
可竟然有五个A类问题?
刘艳红的脸色刷地白了,老马攥紧了拳头,老孙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琛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下面,我把问题过一遍。”
林琛直接摆手:“孙部长,直接过A类问题就行了,其他的我们认。”
“呵呵,林总就是大气,好,大家都好。”孙少海拿起材料,开始念。
“第一个A类问题,城东水厂沉淀池存在渗漏隐患,可能影响水质安全,属重大安全隐患。”
话音刚落,林琛便开口了:“孙部长,请等一下。”
孙少海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林总,你有话要说?”
“是的。”林琛站起来,走到大屏幕前,“孙部长,您说沉淀池存在渗漏隐患,请问依据是什么?是已经发生了渗漏,还是只是‘可能’发生渗漏?”
孙少海皱眉:“昨天在现场,我们亲眼看到池壁上有水渍,这难道不是渗漏的证据?”
“孙部长,那处水渍我已经解释过了,是前段时间下雨渗进来的表面水,不是池体本身渗漏,我们有专业检测报告,证明池体结构完好,没有任何渗漏点。”
孙少海:“那是你们一面之词罢了。”
林琛继续说道:“行,就算现在是渗漏,也不是A类问题,顶多是C类问题。”
孙少海:“林总,这次的检查规定写了,沉淀池发生渗漏,属A类问题,你要是不熟悉,可以回去好好看看,就别再这里死缠烂打了。”
林琛依然十分镇定:“那我们来看看条款,A类违章中确实包括沉淀池渗漏,不过人家说得是“严重渗漏”,我不知道孙部长怎么定义严重渗漏的,我们这个属于很严重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少海:“这个虽然有主观的看法,严重这个本身就难以界定,定为A类没问题,这个不用纠结了吧。”
“等一下。”林琛又翻出了一份公司的“安规”。
“孙部长请看,公司的安全技术规定,其实定义渗漏的标准,五秒内一滴水的,叫做轻度渗漏,达到一秒一滴水以上,那是严重,也才叫做严重渗漏。”
孙少海咬了咬牙,把报告往桌上一扔:“行,这个先放着,我们看第二个。”
他翻了一页材料,语气更严厉了:“第二个A类问题,城东水厂加氯间的氯瓶存放不规范,存在氯气泄漏的重大安全风险。”
林琛没有等他念完,直接开口:“孙部长,加氯间的氯瓶存放,我们是严格按照《氯气安全规程》来执行的。氯瓶存放在专用库房内,有泄漏报警装置,有应急中和系统,有防泄漏围堰,有个人防护装备,请问,哪一条不规范?”
孙少海看向赵恒。赵恒翻开平板电脑,找出一张照片,投在大屏幕上。
“你们看,这个氯瓶的固定链条,只固定了瓶身的中部,没有固定瓶头和瓶底,根据规范,氯瓶应该采用‘三点固定’的方式,你们只做了‘一点固定’,这就是不规范。”
林琛走到屏幕前,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然后转身看向周建国:“周厂长,这个氯瓶是哪个批次的?”
周建国赶紧翻出记录:“是十一月份新进的批次,一共十二瓶,固定链条是随瓶配备的原厂链条,就是这种设计。”
林琛点头,转向孙少海:“孙部长,关于氯瓶的固定方式,规范里从来没有‘三点固定’的要求,我查过《氯气安全规程》全文,关于固定方式,原文是这样写的,‘氯瓶应放置在专用库房内,并采取可靠的固定措施,防止倾倒。’”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可靠的固定措施’,这是原文。至于是链条固定还是卡箍固定,是固定一点还是固定三点,规范没有明确规定,我们采用的是原厂配备的链条固定方式,运行多年来从未出过问题。如果孙部长认为这不规范,请拿出具体的条文依据。”
孙少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林琛会这么较真,会把条文一条一条地搬出来跟他杠。
“好,好。”
他冷笑两声,把材料翻到下一页:“第三个A类问题,城南水厂的水泵房,水泵没有安装专门的接地线,存在触电风险。”
赵恒又投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台老旧的离心泵,确实没有专用的接地线。
林琛看了一眼照片,问道:“请问孙部长把这条定义为A类问题的依据是什么?”
“第32条,水泵接地良好。”
林琛看着老孙:“老孙,这台水泵是什么时候,最近一次检测是什么时候?接地合格吗?”
老孙赶紧去系统翻出记录:“这个15年前的水泵了,上个月刚做过全面检测,接地电阻0.8欧姆,远低于规范要求的4欧姆,是完全合格。”
“把检测报告拿来。”
刘艳红已经把报告递了过来。
林琛接过来,翻到那一页,放在桌上。
“孙部长,首先,我们这个城南水厂是老水厂,水泵也是以前的旧产物,以前的接地都是是直接采用水泵外壳直接接地,没有用专用的接地线,但同样接地良好并不会存在触电风险。”
孙少海盯着那份检测报告,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赵恒在旁边小声说:“孙部长,这个报告是真的。”
孙少海咬了咬牙,没接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原本噤若寒蝉的宁城公司员工们,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眼睛里放着光。
“第四个A类问题。”孙少海几乎是咬着牙念出来的:“城西水厂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不亮,紧急情况下人员无法疏散,属重大安全隐患。”
林琛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看向刘艳红:“刘主任,城西水厂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我们是不是半年前刚换过?”
刘艳红愣了下,但是马上点头:“是的,全部更换了新的LED指示灯。”
其实没有换过。
林琛看着孙少海:“孙部长,您说的那盏不亮的指示灯,能不能告诉我们具体是哪个位置?我们马上派人去核实。”
孙少海对小组人核实了一下。
很快核实人员回来了。
“那个指示灯....其实是亮的,只是有点暗......”
林琛马上点头:“暗不代表不亮,孙部长觉得定义为A类,是不是也不合适。”
孙少海不回答,直接往下:“第五个A类问题。”
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凌厉:“安全管理体系运行不规范,安全生产责任制落实不到位,存在系统性管理缺陷。”
林琛听完这一条,反而笑了。
“孙部长,您这一条,无中生有吧。”
“‘安全管理体系运行不规范’请问具体是哪个环节不规范?‘安全生产责任制落实不到位’请问是哪个岗位、哪个人的责任制落实不到位?‘系统性管理缺陷’请问这个‘系统性’的依据是什么?有没有具体的条文支撑?”
他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把孙少海逼到了墙角。
孙少海攥着材料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林琛继续说道:“孙部长,安全检查是好事,我们欢迎,但问题定性,必须有依据、讲道理。您提的这五个A类问题,沉淀池渗漏,氯瓶存放,接地线,指示灯,我们有更换记录和照片证明正常;至于安全管理体系,连具体问题都说不出来,就要定A类,这合理吗?”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孙少海。
“孙部长,我理解省公司的要求是‘全覆盖、零容忍’,但‘零容忍’不是‘零依据’。没有依据的定性,不叫安全检查,叫故意找茬。”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孙少海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说辞在林琛一条一条的条文和证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孙少海突然明白了,有内奸。
不然他们为什么准备如此充分。
最后,孙少海把材料往桌上一摔,站起来,冷冷地说:“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报告的事,回头再说。”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赵恒和另外两个专家面面相觑,赶紧跟了上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宁城公司的人。
沉默了几秒,老马第一个站起来,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好!林总,您太牛了!”
刘艳红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老孙长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林琛却面色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还没完。”他说。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孙少海走了,但曾辉煌还在。这把刀,这一次没砍下来,下一次还会举起来。
不过没关系。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刘晓燕的号码。
“刘主任,那些外包合同,你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林总。”
“好的,把外包公司的总经理都叫过来,我要跟她们摊牌了。”
挂了电话,林琛站在窗前,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这一次,他不只是要挡刀。
他还要把刀柄,从曾辉煌手里夺过来。
窗外,酝酿了数日的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