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安全检查排名结果出来的时候。
陆鼎招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把一份文件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第一名。
全省第一。
他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两圈,最后“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他没有捡,只是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日光灯管发呆。
灯管有些年头了,两端发黑,跟女人一个道理。
陆鼎招今年四十五岁了,在宁城公司干了二十年,从技术员一步一步爬到副总经理的位置。
他自认为比林琛更有资格坐那把椅子,论资历,他比林琛早进公司十二年,论业务,宁城公司每一个水厂、每一条管网,他都烂熟于心,论人脉,他在宁城深耕二十多年,上上下下谁不认识他陆鼎招?
可偏偏是林琛坐了那个位置,就因为他长得帅?
从林琛坐了这个位置。
他其实每一天晚上都失眠。
林琛如果不是唐明德的女婿,他凭什么。
他陆鼎招,勤勤恳恳,安安分分地干,以为曾辉煌走了,能轮到他,可林琛来了之后他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你等就能等来的。
这次的迎检,林琛从头到尾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所有的事,现场整改、台账准备、后勤接待,全是他自己的人在做。
市场部的老马,安监部的老孙,办公室主任刘艳红,甚至综合服务中心那个刘晓燕,个个都围着林琛转,没有一个人来请示他、汇报他。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公司的二把手。
他就像办公室里的那盆绿萝,摆在角落里,没人浇水,没人修剪,没人多看一眼。
陆鼎招坐直身体,把那份安全排名又看了一下。
综合得分九十四分,A类问题零个。
他在宁城公司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不是宁城公司真的做得有多好,是上面有人改了数字,而改数字的人,不可能是林琛,林琛在省公司没有这个能力,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现在省公司安全部的部长曾辉煌。
曾辉煌不是跟林琛是死对头吗,连他都要妥协了?
他想起上个月私下约曾辉煌吃过的那顿饭。
饭桌上,曾辉煌喝了几杯酒,话就多了起来。
他说林琛这个人,不识抬举,不懂规矩,蹦跶不了多久,很快就要完蛋,他说宁城公司,还是需要陆总你这样懂业务、懂人情的老同志,让他不要急,那些话像一颗种子,落在陆鼎招心里,生根发芽。
他以为这次检查就是林琛的倒计时,殊不知,会是这个结果。
现在这种情况,林琛是坐稳了位置了,自己再也没希望了。
不,不能。
他掐灭烟头,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旧手机。
这个手机是他专门用来联系某些人的,号码不在公司通讯录里,通话记录每隔三天清理一次。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了。
“陆总。”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谨慎。
“老魏,帮我办件事。”
“陆总你吩咐,赴汤蹈火。”
“好,老地方见,咱们面谈。”
“行。”
电话挂断。
陆鼎招把手机放回抽屉最深处,靠在椅背上,脸色惨白,像是抽干了所有力气。
另一边,林琛的办公室。
他还在看安全得分,刚才收到了绥城宋杰辉的电话,他也发来了祝贺,和平县那群老家伙也给林琛发了短信,牛董也给林琛点了个赞。
一切都是挺好的开始。
可是林琛却不是那么的开心。
他知道这个第一名是怎么来的。
这是一笔交易,他用曾辉煌的财路,换了一个安全第一的名声,有了这个第一名,他在宁城公司的位置就稳了,那些想看他笑话的人就得闭嘴,那些想搞小动作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但也正因为这个第一名,他看清了一些事。
比如陆鼎招。
在林琛上位了以后,副总刘建明倒是懂事,不争不吵,前段时间还申请去省公司学习了,倒是这个陆鼎招,一直都在跟林琛怄气。
其实也不是怄气,他基本开会不说话,也不怎么管事。
这倒没什么。
林琛也不指望他这个副总能帮自己什么忙。
只要不捣乱就行了。
问题是,陆鼎招不是这种人,到省里举报信就不说了,工作也偷偷给林琛挖坑。
迎检之前,林琛所有工作,都是直接布置给老马、老孙和刘艳红等人,没有经过陆鼎招,这不是他故意绕开陆鼎招,而是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件事不能让陆鼎招经手。
为什么?因为陆鼎招不是他的人。
在鑫海公司这种地方,一个副总不是一把手的人,那就一定是对面的人,没有中间地带,没有骑墙的可能。
林琛翻开桌上的笔记本,在陆鼎招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这个人,留不得了。但不是现在。现在动他,没有理由,没有证据,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他要等,等陆鼎招自己露出破绽。
在职场里,最致命的不是对手的进攻,而是自己的破绽。
林琛有这个耐心。
今天早上,正在办公室看宁海区的工程进度报告。
刘艳红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发颤:“林总,出事了!白桥村,说,说白桥村水中毒,几百个人口吐白沫,全送医院了!”
林琛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他站起来,动作太快,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
他没有管,盯着刘艳红:“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上午,白桥村用的是咱们城南水厂供的水,早上开始就有人不舒服,到了中午越来越多人发作,村支书打了120,现在全部送到医院了,市卫生院及市府都高度重视,打来了责问电话。”
林琛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高速运转。
白桥村,城南水厂,水中毒。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像一颗炸弹在他脑子里炸开。
城南水厂是宁城公司负责运营的,出了问题,第一责任人就是他,几百个人中毒,这不是小事,这是重大安全事故,轻则撤职,重则坐牢。
而且,这是在全省安全大检查刚结束、宁城公司刚拿了第一名的节骨眼上。
讽刺,太讽刺了。
全省第一的市公司,出了全省最大的安全事故。
这不是打脸,而是要命。
“走,去白桥村。”
林琛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往外走。
刘艳红追在后面:“林总,要不要通知陆总?”
林琛脚步顿了一下:“不用。”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说不用。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楼,上了车,发动引擎,轮胎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车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一路上,他的手机就没停过。
先是市卫生局的电话,质问他水质为什么出问题。
然后是自己岳父的的电话。
岳父了解事情以后,声音很低:“林琛,这件事不简单,你心里要有数。”
“我知道。”
“你现在去哪?”
“白桥村。”
“去现场是对的,这个时候必须冷静,你记住,不管谁问你,不要说‘可能’‘也许’‘大概’,没有确凿证据的话,一句都不要说。”
“嗯。”
“事情没查清楚前,先不要报省里面,不然你很被动。”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林琛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紧方向盘。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先救人,先查清楚原因。
白桥村在宁城市北边,离市区四十公里,是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子。
村口有一条河,河水清澈见底,村里人祖祖辈辈喝河里的水,后来城南水厂的管网铺到了白桥村,村民们用上了自来水,河里的水就只用来浇地了。
林琛到的时候,村里几乎已经空了。
大部分人都被救护车拉走了,村长在村口等着。
他没中毒是因为家里有钱,住城里了。
村长不住村里的,总感觉怪怪的。
村长姓白,五十多岁,满脸褶子,看见林琛的车,小跑着迎上来,眼眶红红的:“林总,你可来了!这可怎么办啊!咱们村一百多号人,全在医院里躺着呢!有几个老人孩子,情况特别不好......”
“白村长,别急。”
林琛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我来了,就不会不管,我会负责到底的,你先带我去看水源。”
村长把林琛带进附近的一家村民家里,林琛开了水龙头,水流出来,林琛捧在手里闻了闻。
这气味不对,自来水应该是没有气味的,就算有,也只是淡淡的漂白粉味,可这气味,说不准是啥味道,反正不对,林琛在巴鲁这么多年,不是白干的。
“村长,这水从哪里来的。”
白村长愣了一下:“从哪里来?你们的城南水厂供的。”
“我知道,我说是你们村的总水管,水泵房在哪里?”
“哦,这个,等一下,我问问。”
白村长对村子似乎也不是很熟悉,打了几个电话才把确定位置。
村东头,有一个水泥砌的小房子,里面是自来水的总阀和计量表,白村长打开门的瞬间,林琛似乎也闻到一股微微刺鼻的气味,跟水里的差不多,可是一下子就消散了。
他蹲下来,检查了整个水泵房以及水表后面的取样口,没有多少发现。
“白村长,最近有没有人来过?”
白村长想了想,摇头:“这阀门平时锁着的,钥匙在我手里,肯定没人能进来。”
“锁什么时候换过?”
“换?没换过啊,一直是这把锁。”
林琛看了看那把锁,拨了拨锁芯,能转动,但很涩。
这种锁,能防住人?
他站起来,拍了张照片,然后转身往外走。
“白村长,带我去看看村里的河吧。”
“河?林总,出事的是自来水,不是河水啊,我们村不喝河水了。”
“我知道,带我去看看。”
白村长虽然不解,但还是领着林琛往河边走,河在村子的西边,从山上流下来,经过白桥村,再往下游流去,河面不宽,大概十来米,水流很缓,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
林琛站在河边,看了看上游,又看了看下游。
上游是山,没有人烟。
下游是平原,经过几个村子之后汇入主河道。
他蹲下来,捧起一把河水,闻了闻,河水很清,没有异味,他舔了舔了,也没味道。
他又看了看河边的草丛,草是绿的,没有枯萎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