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调查组如期而至。
省公司监察部长李家辉带队,身后跟着五个人,清一色深色夹克,面无表情。
林琛站在办公楼门口迎接,李家辉握着他的手,笑容很官方:“林总,辛苦了。省公司很重视这件事。”
“李部长辛苦了,请进。”
进了会议室,李家辉没有坐下,直接开口:“林总,白桥村的事,省公司要求立即启动问责程序,安全责任事故,责任人必须处理,所以别怪我。”
陆鼎招坐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闪着光。
林琛看着他,平静地说:“李部长,白桥村的事不是安全事故,是刑事案件,我已经报了警,警方正在调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李家辉脸色微变,嘴角抽了一下:“报警?谁让你报警的?”
林琛的声音不大,但很硬:“这不是安全事故,是投毒,作为总经理,我有义务配合警方调查。”
李家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林总,你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刑事案件,周期长,变量多,你确定你能等得起?”
“我等不起,白桥村的村民更加等不起。”
两人对视了几秒,李家辉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坐下,翻开文件夹:“好,那就先开会吧,你把情况汇报一下。”
林琛把白桥村的现场情况、城南水厂的检测数据、石湾检修井的发现全部讲了一遍。
李家辉听完,合上文件夹:“林总,你讲的这些,我们回去后会研究,但有一条,省公司要求,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需要暂时回避宁城公司的管理工作,由陆鼎招同志主持工作。”
林琛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李部长,这是省公司的决定,还是毕董个人的意见?”
“有什么不一样吗?”
“公司不是他毕成功的,要罢免一个市公司的职务,得董事会开会研究决定吧。”
“没有罢免你,只是暂停你的职务,你要是不满,可以上省公司去申辩。”李家辉的语气不容置疑。
陆鼎招坐在一旁,眼睛发亮,嘴角压不住地上翘。
林琛咬咬牙,刚想翻桌子。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两名警察走了进来,步伐沉稳,面容严肃。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警官。
“哪位是陆鼎招?”
陆鼎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我....怎么了?”
警官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举到他面前:“陆鼎招,你涉嫌指使他人投放危险物质,造成重大人员伤亡,这是逮捕证,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陆鼎招的脸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嘴唇哆嗦,手指发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不……不是……我没有……你们搞错了……”
“有什么话,到局里再说。”
旁边另一个警察上前,利落地给他戴上了手铐,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的伪装。
陆鼎招被架着往外走,经过林琛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林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和不甘,只剩下空洞的、灰烬般的东西:“林琛.....”
林琛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得意,没有任何快感。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曾经共事的人,像看一盏熄灭的灯。
陆鼎招被带走了。
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手铐晃动时细碎的金属声响。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李家辉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文件夹悬在半空,忘了放下,五个调查组成员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盯着天花板。
林琛转过身,看着李家辉。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李部长,现在我职务还暂停吗?”
李家辉沉默了很久。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声音有些干涩:“会议到此为止,待我向省公司汇报后,再定。”
他带着调查组的人匆匆离开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一场还没开始就结束的闹剧。
林琛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长桌上,照在那把空椅子上,照在陆鼎招落下的那支笔上。
他赢了。
但他没有快感。
因为他赢的只是自己的位置,而那些人的伤痛,不会因为陆鼎招被捕就消失。
他弯腰捡起那支笔,放在桌上,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三天后,案子有了进展。
魏国良在审讯中全盘托出,是陆鼎招指使他去的。
农药是陆鼎招提前准备好的,放在车后备箱里,魏国良只是负责倒进检修井,十万块钱,转账记录清清楚楚,陆鼎招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全部成了铁证。
林琛接到办案民警的电话时,正在医院看望白桥村的村民。
“林总,陆鼎招说想见你一面。”
林琛沉默了几秒:“好。”
看守所的会见室不大,一张铁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刷着白漆,下半截已经蹭出了灰色的印记。
铁窗很高,阳光从那里漏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
陆鼎招被带进来的时候,林琛几乎没认出他。
不过三天时间,他像老了十岁。
头发白了一半,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脸上那层灰败的颜色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他穿着橘黄色的号服,手腕上还戴着手铐,走路的时候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在林琛对面坐下,抬起头,看着林琛。
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那天在会议室里的空洞,而是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绝望。
“林琛,呵呵。”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玻璃。
林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鼎招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铐上反射的微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我是哪年进公司的吗?”
“我还真不知道。”
“1999年。那年我二十三岁,三峡大学,高材生,学的是水利工程。”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一个奇怪的、让人心酸的笑容:“我本来是保研的,但我没去,我想早点工作,早点挣钱,让我报到那天,穿了一件白衬衫,我妈给我熨的,熨了一个小时,熨得笔挺笔挺的,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那块牌子‘鑫海集团宁城分公司’我觉得我的辉煌人生就从这里开始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头三年,我干得比谁都卖力,别人不愿意去的工地,我去,别人不愿意加的班,我加,别人不愿意接的烂摊子,我接,夏天四十多度,我站在太阳底下测流量,皮都晒掉了,冬天零下十几度,我蹲在河边取样,手冻得握不住笔,我以为,只要我干得好,总有一天会被看见。”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可是没有。干了五年,我还是个技术员,跟我一起进公司的人,有的已经当了副科长,有的已经当了项目经理,我不服。,我不比任何人差,我不比任何人学历低,我不比任何人干活少,可我差什么?差关系,差背景,差一个愿意在关键时候替我说句话的人。”
林琛依旧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在这公司里,你干得再好,不如你跟对人,你业务再强,不如你有人脉,你加班再多,不如你有一个好岳父。”
他抬起头,看着林琛,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沉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林琛,我不是嫉妒你,我是恨这个系统,但这个系统太大了,我不敢恨它,我只能恨你。”
林琛沉默了片刻:“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犯错,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借口。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因为你没有背景,不是因为你没有靠山,你靠山比我还强,我那些家族都是能力,只是因为你自己没有守住那条线,是你贪得无厌罢了。”
陆鼎招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压抑而破碎,像一头被困住的兽在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