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过得很快，一下子就初七了。
感觉也没怎么歇，稀里糊涂就过去了。
当然这个年还是过得，挺紧实的，同学聚会以后得多参加才好。
公司正月初八正式上班。
这是新的一年，也是宁城公司没有陆鼎招、也没有曾辉煌的一年。
林琛其实过年期间就有了一个想法，大干一番，当然其实也干了一番。
他现在在鑫海公司的处境十分尴尬，省公司那边基本不会有什么资源倾斜，一切都必须靠他自己，他必须干出一点成绩来，不然很容易就要被人捏死。
上班第一天，林琛特意在公司大楼各个部门都走了一圈，各个办公室的人都几乎只有一半人，不少人还不请假，在的人，几乎也都是人在魂不在的状态。
或许是因为过年后遗症吧。
林琛没说什么。
一星期过去了，公司的风气似乎还是如此。
每天依然有人端着茶杯在走廊里晃，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指半天没动一下。
今年经过项目部的时候，法人门半掩着，里面竟然传出打牌的笑声，林琛没说什么，回了办公室。
过分了。
在公司，在上报的时间，竟然敢打牌。
他坐在椅子上，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几个字：“作风建设，必须动刀。”
他在鑫海公司待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家公司的脾性了。
说起来，鑫海的牌子响当当，全国水利系统的老大哥，资产几百亿，员工上万。
可骨子里，早就烂出了一套独特的“生存哲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事，能拖的事绝不今天办，能推的事绝不自己扛，能躲的事绝不出头，谁干活多，谁犯错多，谁不干活，谁最安全。
这套哲学，在宁城公司尤其根深蒂固，这些年有种风靡的趋势。
公司里有一多半的人，是“老人带新人、新人变老人”传帮带出来的，论资排辈，熬年头等位置。
他们干活的标准不是“做好”，而是“不出错”。
当然这种模式也跟以前曾辉煌当初领导作风有关。
更恶心的，一份报告，从起草到签发，能走七八个环节，每个环节的人都不敢签字，都要等上一级先签。
一项工作安排下去，各部门先开会研究，研究完了写方案，方案批了再请示，请示完了再等通知，等通知到了，半个月过去了，活儿还没开始干。
上面一套推责任，下面也有一套自己的祛魅功法。
最绝的是交材料这一套。
林琛刚上一把手的时候让各部门报年度工作计划，规定了截止日期是周五下班前。
结果呢？周四一整天，一份都没收到。
周五上午，还是没有。
到周五下午三点，才收到了四份，剩下的，一直拖到下班前五分钟，才陆陆续续发过来，办公室主任刘艳红抱着材料跑进他办公室，气喘吁吁地说：“林总，齐了。”
林琛催她，她也一直往下催，但是还是这个结果。
他问刘艳红，为什么大家都卡着最后的时间交。
刘艳红笑了笑，那种笑是职场老油条特有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林总，你懂的啦。”
林琛明知故问：“我不太懂，你说来听听。”
刘艳红不好意思地说：“我不好意思说。”
林琛说：“说吧，我不怪你，我就想听真实的情况。”
刘艳红想了想，回答：“林总，那我就直说了，您也是一步步走到现在的，这几年咱们公司已经彻底成了一个政治化的产物了，在咱们公司，大家都明白，活干得多不是好事，主要是不出错，稿子交早不如交迟。，您想想，您要是周三就把稿子交上去，领导一看，哟，这么早就交上来了，肯定没用心，退回去重写，您改了两天，周五再交，领导一看，嗯，改了这么多遍，态度是端正的，过，可实际上呢？周三的稿子和周五的稿子，改的只是几个标点符号，说不定还不如第一稿。”
林琛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不只是效率问题，这是整个公司的文化出了问题。
所有人都把精力花在“应付”上，而不是花在“做事”上。
领导应付上级，员工应付领导，一层应付一层。
最后应付的是谁？
是那些等着喝水的老百姓。
说真的，如果公司不是卖水这种垄断的产业，不是这种民生企业，早他妈的倒闭几百年了，这个世界只有华夏才能容得下这种没节操的公司。
林琛不想这样。
他要改革。
想了想，他决定从项目部下手。
项目部的主任是陈雷，是自己的大学同学。
他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干活，是“会来事”。以前跟曾辉煌，曾辉煌走了跟陆鼎招。
陆鼎招出事之后，他消停了一阵子，但骨子里的那股子懒散和油滑，一点没变。林琛选他开刀，不是随便选的，就是看他不爽。
周一，林琛在班子会上部署了一项重点工作：宁海区民生工程的进度摸底。
这项工程是去年的结转项目，工期紧、任务重，关系到下游三个乡镇几万人的用水安全。
林琛要求项目部在一周之内，把所有标段的进度、问题、下一步计划全部梳理清楚，形成书面报告，下周五之前交到他桌上。
会上，陈雷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林琛特意点了他的名：“陈雷，你们项目部是牵头部门，报告要写得详细一些，数据要准确，我不想看到虚假的、不切实际的东西。”
陈雷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好的林总。”
一周过去了。周五下午四点，刘艳红把报告送到林琛办公室。
三页纸，标题二号字，正文三号字，行间距一点五倍，上下页边距各留了三厘米。
把水份挤掉，实际内容不到两页。进度部分写的是“正常推进”，问题部分写的是“存在一定困难”，下一步计划写的是“将加大力度、确保按期完成”。
全是废话。
没有一个具体的数据，没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没有一个可落地的措施。
下午开会。
林琛把报告推到他面前：“这是你们项目部报的？”
陈雷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我亲自把关的。”
“你亲自把关的？”
林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