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在异地的乡村基层打拼,能遇上一个三观契合、能交心说话的同道人,实在是太难得了。
赵春梅虽然做事风格比较的大大咧咧的,可以骨子里还是一个弱女子,孤身扎根石门村当驻村书记,肩上的担子跟真的很重,有时候压得她喘不过气。
牛坝镇本就是一个封建的镇子,山村的人民更是思想保守,村民打心底里瞧不上女干部当家,处处带她带着偏见刁难。
再加上扶贫工作琐碎繁杂、处处碰壁,日复一日跟一群固执油滑、不通情理的村民周旋,她硬生生熬得身心俱疲,内分泌紊乱、经期失调,无数个深夜都濒临崩溃,好几次差点撑不下去。
这次外出开会,赵春梅纯粹是憋得太久,想找个靠谱的人吐吐积攒的苦水。
会上她亲眼看着林琛不惧权势、句句硬气怼开官僚作风,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她心底的委屈和无奈,让她莫名地对这个年轻沉稳的驻村书记刮目相看。
其实,石门村和飞鼠田村山水相连,不过隔了几里山路,是紧挨着的邻村,她也听人说过林琛的一些事迹,很早就想过来认识一下,交流一下经验了。
两人边喝边聊,赵春梅也是越发放松,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从无穷无尽的扶贫报表、层层加码的督查检查组,聊到村里几个冥顽不灵、屡教不改的钉子户,满是疲惫与无奈。
“你是真不知道,我们石门村部分村民是真难带,又懒又爱占便宜,前阵子村里给贫困户发了五十只鸡苗,本意是让大家养殖增收、稳定脱贫,结果你猜怎么着?”
赵春梅无奈摇头,满脸哭笑不得又满心寒心:“第二天一早,好几户人家直接把鸡苗全炖了,吃完还特意跑来村委,嬉皮笑脸问我能不能配套送点啤酒!”
林琛微微笑,淡然回答:“你们石门村的难题,我们飞鼠田村早前也碰到过,后来我摸索出了法子,但凡发放种苗、物资之前,一律提前签好管护协议,明确规定必须养殖满三个月,待村委核验拍照存档、确认成活后,才能自行处置,私自宰杀售卖一律收回帮扶资格。”
“这法子真管用?”赵春梅追问。
“能管住大半人,虽说不能根治乱象,但好歹能约束住大部分投机取巧的行为。”林琛语气平和,实事求是。
赵春梅长长叹了口气,喃喃:“有时候我真的会瞎想,要是遵循大自然优胜劣汰的法则就好了,那些好吃懒做、扶不起来的懒人,干脆被淘汰掉,我们这些基层干部也不用日日煎熬、死撑硬扛。”
林琛接了一句:“春梅同志,这种念头私下感慨两句就行,也不要在领导面前说,说实在的,基层很多贫困户看着‘不争气’,但大多不是本性懒惰造成,是出身、眼界、环境困住了他们,有太多身不由己的难处,国家的扶贫政策,从来都是真心托底、为民谋利,我们既然穿着这身工作服、守着这个岗位,就不能放弃任何一个老百姓,希望共勉吧。”
“道理都懂,我明白的,就是压力攒太多,在你面前,忍不住发牢骚罢了,你不介意吧。”赵春梅苦涩一笑。
“这个没事,有时候我跟你一样,只不过都是身不由己。”
“哎,太难了。”
林琛喝完最后一口柠檬水,起身站直身形:“时间不早了,该回村了,我开车送你,刚好顺路。”
“你自己的私家车?私车公用,你倒是大方舍得。”赵春梅有些意外,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暖意。
“都是基层工作,谈不上舍不舍得,能省事、能为民办事就值。”林琛坦荡从容,说真的,以他现在的身价,这点油钱不算什么。
当看到林琛的豪车,赵春梅又是微微一愣,不过没说话。,
林琛将赵春梅送到两村交界的三岔路口,赵春梅下车挥手道别。
林琛调转车头,朝着飞鼠田村疾驰而去。
可刚临近村口,远远就看见老槐树下围满了黑压压的村民,人声鼎沸、吵吵嚷嚷,气氛暴戾紧绷。
二十多个村里青壮年悉数到场,人人手里都攥着木棍、锄头、砍柴刀,铁器农具在暮色里泛着冷亮的寒光,一股剑拔弩张的斗殴架势扑面而来,让人瞬间心头一紧。
林琛心头一沉,立马踩下油门,车子颠簸着直冲上前,稳稳横在人群前方,瞬间压住了混乱的场面。
“是林书记回来了!”人群中有人高喊一声。
带头闹事的正是村里性子火爆、仗义护短的大东。
当初林琛初到村委任职,大东是第一个带头质疑闹事的人,可相处数月,他虽性情鲁莽、行事冲动,却是实打实的护村护民,为人坦荡仗义。
林琛推门下车看到众人手中的凶器,有点骇然:“大东,带着这么多人、拿着家伙围在村口,你们想干什么?”
打架斗殴,这可是要命的大事。
大东狠狠将锄头砸在地面,他满脸怒容、咬牙切齿:“林书记,你回来得正好,隔壁石门村的混混太欺负人,都骑到我们飞鼠田村头上拉屎了,你要是个有担当的爷们,就带头跟我们去讨说法、干回去,你要是怕事、想当孬种,就一边待着去。”
林琛依旧冷冽:“把事情说清楚,不许大喊大叫。”这个家伙就知道喊,喊你妹啊。
人群中一位中年妇人猛地冲了上来,双眼哭得通红,眼眶猩红欲滴,浑身止不住颤抖,哭声嘶哑破碎:“林书记,求求你给我家小芳做主啊!我家孩子啊!”
说完,泪水如同决堤洪流,顺着妇人脸颊疯狂滚落,悲痛绝望的模样看得人揪心。
什么情况。
小芳?
那个可爱的菇凉,林琛记得她,上次去她家,她还给林琛开西瓜。
林琛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周身温和尽数褪去,一股压迫感悄然散开,字字厚重有力:“别哭,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妇人抹着满脸泪水,断断续续哽咽着道出实情:“今天下午……小芳一个人去后山捡柴,撞见了石门村的几个混混!那群畜生拦着孩子调戏,还动手动脚,我闺女不肯,他们硬生生把我家闺女拖进后山废弃砖窑,糟蹋欺负.....”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让林琛也是脑袋嗡嗡。
人渣啊,这他妈的丧尽天良啊。
“干死那群杂碎!太不是东西了!”
“必须端了石门村!给小芳讨公道!”
“再不收拾他们,真当我们飞鼠田村没人,他奶奶的。”
群情激愤,戾气冲天,确实应该要干他的。
林琛抬手往下压了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那几个混混叫什么名字?”
大东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领头的叫王磊,外号癞皮狗,另外两个一个叫王浩,一个叫王凯,没一个好东西,我跟他们干过几回了。”
林琛又问:“小芳人呢?”
“在村委,财哥他们正开导着呢。”
婉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现场,站在人群后面,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两只手攥着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林琛注意到她的眼神不对,那不是普通的愤怒,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像是什么深埋多年的伤疤被人猛地揭开了。
婉晴走过来,声音发紧:“林琛,我刚才仔细问了小芳,也帮她检查过了,没有真的被那个,但是全身被摸了,衣服扯烂了,身上好几处淤青,这群狗日的.....”
林琛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村民:“大家听我说一句。”
人群安静了些,但怒火还在空气中噼啪燃烧。
可林琛知道,他不能冲动,这事闹大就是群死群伤。
他赶紧让自己理智回来,开口说道:“大家听我说,知道大家心疼孩子,我比任何人都想讨回公道,但打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把小事闹大、有理变无理。”
大东瞬间急红了眼,满脸不服:“林书记,这话我不爱听!人家都上门欺负我们村的孩子了,我们忍气吞声当缩头乌龟?这口气谁能咽得下!”
林琛定定看向他,目光锐利:“大东,你带着二十多个村民拿着凶器冲到邻村斗殴,打赢了,是聚众寻衅滋事,打输了,我们村民受伤吃亏,现在是法治社会,不是野蛮斗殴的原始时代,你今年三十一,至今未婚,一旦留下案底,这辈子都受影响,以后谁还敢嫁你?”
“我们一旦打群架,事情就变质了,更重要的是,我们村目前还在脱贫巩固重点名单里,政策扶持、项目补贴全都挂钩乡风文明、平安建设,一旦发生大规模群殴群伤事件,村里直接被拉入扶贫黑名单,所有帮扶政策、补贴项目全部叫停,全村人的好日子、增收路,都要毁在一时冲动上,你们这不是讨公道,是把全村人往火坑里推!”
村民们面面相觑,原本高高举着锄头、木棍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全场彻底安静无声。
有人低声嘀咕:“那难道就这么算了?孩子白白受欺负?”
林琛眼底寒光凛冽,语气坚定无比:“绝对不可能白白受委屈!做错事的人,必须付出代价,但要用合法、稳妥、能彻底讨回公道的方式,不用蛮力,不逞匹夫之勇!”
大东死死攥着拳头,依旧满心不甘:“那你说,该怎么处理?”
林琛语气果决,态度强硬:“我们先去石门村,找他们村委、找当事的三个混混,要求全额赔偿孩子精神损失、医药费,要求三个当事人必须当着我们全村人的面,给小芳下跪道歉,公开认错悔过。”
“要是石门村那边仗势欺人、拒不配合呢?”大东沉声追问。
林琛眼眸微眯,眼底闪过一抹冷厉锋芒,气场全开:“他们不讲道理,我们就走法律程序,直接送他们蹲局子,依法严惩到底!”
大东满脸凝重,咬牙道:“林书记,你可能不清楚内情,带头的王磊,外号癞皮狗,他亲叔叔是镇派出所副所长,向来护短徇私,以前我们村有人被他们欺负,报警之后半点水花没有,最后不了了之,而且废弃砖窑那边没有监控,咱们往往是空口无凭,根本定不了他们的罪!”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脸色都沉了下去,满心无力。
林琛沉默两秒,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淡淡吐出一句极具底气的话:“如果法律和制度都管不了这群仗势欺人的无赖,到时候你们再动手,我绝不拦着。”
简单一句话,尽显从容霸气。
既有底线原则,又有雷霆手段,给足了所有人底气。
大东死死盯着林琛沉稳笃定的眼眸,狠狠将锄头扔在地上:“好!林书记,我信你!今天我们所有人都听你的!但如果这群混混最后得不到惩罚、孩子讨不回公道,到时候谁拦着,我大东跟谁急!”
“所有人把手里的凶器全部放下!”林琛沉声吩咐,语气不容置喙。
村民们对视一眼,纷纷乖乖放下木棍农具,没人再敢躁动。
去石门村的路上。
林琛感觉婉晴不对劲,语气放缓几分:“你不对劲,到底怎么了?”
婉晴眼底瞬间涌上水雾,带着压抑多年的酸涩与卑微:“我小时候.....也遭遇过一模一样的伤害。”
林琛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一顿,心头猛地一震。
“那年,几个高年级混混把我堵在无人小巷,强行拉扯、动手动脚。我当时吓得浑身僵硬,连呼救都发不出声音,幸好有路人经过,他们才仓皇逃跑。”
“你是怎么处理的。”
她喉头哽咽,眼眶通红:“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不敢说,怕被人指指点点、说我穿得太花哨,也怕听见那句‘为什么别人不欺负就欺负你’的风凉话,我父母常年忙碌,根本无暇顾及我,所有的恐惧、羞耻、委屈,我一个人硬生生扛了很多年。”
深埋心底的伤疤揭开,婉晴止不住微微颤抖。
林琛心头一软,腾出一只手,稳稳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掌心的温热与沉稳的力道,瞬间透过指尖传来,给了她莫大的慰藉与安全感。
婉晴转头看向林琛,眼底泪光闪烁:“林琛,你根本不知道,一个女孩子遭遇这种骚扰欺凌,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难以磨灭的羞耻,会跟着人一辈子,哪怕长大后远离故土、换了环境,午夜梦回,依旧会被冷汗惊醒,一辈子都带着阴影。”
“所以这件事,绝对不能草草了结。”
林琛的声音也十分的坚定:“放心吧,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让他们牢牢记住,欺负弱小、猥亵孩童这种恶事,碰都碰不得,做了,就必须疼,必须付出代价!”
车子稳稳驶向石门村,身后二十多名飞鼠田村村民,安静有序地跟在车后,浩浩荡荡,气势凛然,只为给无辜的孩子讨一个公道。
车子抵达石门村村口,林琛找到赵春梅。
赵春梅刚回到家门口,又看到林琛,本来还惊喜万分的,可是听完林琛说得事情,又是满心羞愧与震怒,这都什么事啊。
真是无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