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一棵巨大的山毛榉前停下了脚步。
树干粗得需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树根从泥土里隆起来,像巨兽的指节扣进地面。
小天狼星刚才指的就是这里。
“就在这里。”他的声音含混不清,抬手指了指树后面,“但具体的藏匿地点我不知道。你得自己找。”
伏地魔的竖瞳从他脸上扫过,老魔杖在他手中轻轻转了一下,杖尖指向树后那片被树根拱得凹凸不平的地面。两个食死徒松开小天狼星的胳膊,跟上去,弯着腰在树根周围翻找起来。腐叶被拨开,苔藓被掀掉,碎石和泥土被从树根缝隙里往外刨。
小天狼星站在原地。他的膝盖往下坠了一下,肩膀撞上了旁边一棵稍细些的树。树皮粗糙,硌着他的肩胛骨,他把后背靠上去,头往后仰,后脑勺抵着树干。看着伏地魔的背影,看着那两个食死徒在山毛榉后面越刨越深。
他的嘴角扯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已经拖了足够多的时间了。
从霍格沃茨废墟到这片空地,每多走一步,联军那边就多出一步的时间。
多出来这些时间,他希望会有什么变数发生。一个足够大的变数,大到能让天平从伏地魔那边翻过来。
但如果没有,他也接受。
他已经做到自己能做到的一切了,弟弟雷古勒斯暂时远离了痛苦和死亡。
他看到伏地魔站在山毛榉的树根上,右手握着魔杖,杖尖在空气中缓缓划过,在搜索,在聆听,像在用杖尖触碰某种只有他才能感知到的无形之物。
树根之间的风很轻,腐叶的气息从被翻开的泥土里升上来,潮湿而陈旧。
杖尖划过某个角度时,伏地魔的手指停顿了一瞬。杖尖停在空中,然后继续移动。
小天狼星靠着树干,目光落在伏地魔握着的那根魔杖上。有些眼熟,他眯了一下眼睛,肿着的舌尖在嘴里动了一下,扯到了创口,疼得他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想起在哪里见过这根魔杖了。
那是邓布利多的魔杖。
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厨房里,在凤凰社会议上,在魔法部大厅的战斗中,老人手里握着的就是这根魔杖。
战利品吗,小天狼星心想。
黑魔王从邓布利多的尸体旁捡了他的魔杖当战利品。
不过,无所谓了。
他的目光从魔杖上移开。
伏地魔不会在这里找到木雕。
因为他了解雷古勒斯。
从小到大,雷古勒斯都跟人不一样,藏东西时,他从来不会老老实实把东西放在某个地方。
小时候有一次,安多米达来家里做客,几个孩子聚在客厅里玩寻宝游戏。安多米达自告奋勇来做那个找的人,她翻遍了整栋房子——客厅的窗帘后面,书房的书架顶上,厨房的储藏柜最深处,连克利切平时睡觉的碗柜都被她打开检查了。
最后安多米达累得瘫在沙发上,头发散了,脸上蹭了好几道灰,举着一只手宣布认输。雷古勒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安多米达面前,从她自己衣服的口袋里拿出了那只耳环。他把耳环藏在了找的人身上。安多米达翻遍了整栋房子,从未想过检查自己的口袋。
粗糙的树皮摩擦着小天狼星的脑袋。
他看着伏地魔的杖尖在空气中缓缓移动,看着那两个食死徒在山毛榉根部的泥土里越挖越深,腐叶在周围堆成了一小圈。
现在伏地魔站在这棵山毛榉前,一副要掘地三尺的样子,但他不会找到木雕,就像安多米达翻遍了整栋房子,从未检查过自己的口袋一样。
废墟前的空地上,他和雷古勒斯目光交汇的那个瞬间,雷古勒斯的眼眸里没有焦急,没有慌张的那个瞬间。
他就知道东西不在这里。
就像小时候坐在沙发上,腿悬在边缘,安安静静地看着所有人跑来跑去时一样,雷古勒斯早就把东西放在了所有人都会忽略的地方。
伏地魔找不到的。
小天狼星靠在树干上,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树皮。
他抬起了头。
山毛榉的枝叶在他头顶交错,宽大的叶片把天空切成碎片。
乌云还在旋转,从叶片的缝隙里漏出来,灰蒙蒙的,偶尔被远处废墟方向的火光映出一圈极淡的橘红色边缘。
他透过枝叶的遮掩看着那片天,嘴角那道满意的笑已经褪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像被水洗过之后褪了色的平静。
等伏地魔把树根周围每一寸地都翻遍,他就会知道这里什么都没有。
到那时候,恼羞成怒的黑魔王大概会用那根从邓布利多手里捡来的魔杖对准自己。
自己不惧怕这个结果,甚至欣然接受。
从阿兹卡班逃出来之后,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摄魂怪没有吸走他的灵魂,帷幔边缘的索命咒没有要他的命。他洗清了冤屈,找到了真正的背叛者并见证了其死亡,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厨房里喝过黄油啤酒,在魔法部的大厅里和食死徒再次交手,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找到了失踪多年的弟弟并为他挺身而出。
死在了弟弟之前,不算糟糕。
他坦然得很。
只是有些遗憾。
哈利的面容从他脑海里浮上来。
那个长得和詹姆一个模子的孩子。他还想看那孩子毕业,想看他打魁地奇拿冠军,或者不打魁地奇也行,想看他找到一个比詹姆和莉莉更会爱他的人——不是,没有比詹姆和莉莉更会爱的人,但至少和他差不多好的。
想看他成家立业。
但是,这前提是哈利还有未来可言。
在伏地魔如日中天的此刻以及可以预见的未来,如果那孩子继续像他父亲一样把别人的命背在自己身上然后冲在最前面......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黯。
目光从枝叶缝隙间那片半边黑暗的天空上落下来,再次落在伏地魔身上。
然后他看见了一幕让他心往下沉的情景。
伏地魔侧对着他,魔杖的杖尖还指着林中的方向,但已经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