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抬起头的那个食死徒的视线穿过枝叶缝隙,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黑湖边——盯着被捆在一起的小天狼星和海格,盯着瘫在碎石地上的金斯莱。
忽然,他感觉到额头上什么东西紧了一下——一种从皮肤深处往外推的、细密的牵扯感。紧接着眼球后面传来一阵酸胀,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眼眶内侧。
他的身体比思维先做出了反应,膝盖弯了下去,肩膀从灌木的缝隙间往后退去。
在这个过程中,他脸上的颧骨往下移,下颌骨发出极轻微的咔嗒声,整张脸的骨架都在重新排列。嘴里的牙齿顶了一下牙龈,门齿之间原本宽得能舔到的缝隙正在合拢。额头上那道被复方汤剂暂时抹平的皮肤重新绷紧,一道细线从表皮底下浮现出来,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加深,最后变成了一枚闪电形状的伤疤。
他身侧另一个人在他面容开始变化不过几个呼吸后也开始了变化。他的肩膀往内收拢,个头矮下去,黑袍的肩线从肩头滑落,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手指在后退成原来的形状,指节缩短,骨节变小。蓬乱的棕色卷发从兜帽边缘挤出来,下巴变尖,嘴唇变得饱满。
他变成了她。
两个人背对着黑湖上惨绿的光,坐在灌木丛之间的阴影里,等到坐稳的时候,复方汤剂已经彻底消退。
他们正是哈利还有赫敏。
不久之前,一手一个把他们搡进了帐篷帘子后面的人是斯内普。
他进入帐篷之后从袍子内侧取出了两瓶复方汤剂,里面已经放好了头发——从城堡废墟里两具脸被咒语炸烂了的食死徒尸体上取的头发——活着的食死徒不会认出他们已经死亡的同伙。
他把瓶子塞进他们手里,让他们喝掉之后隐藏到食死徒的队伍里,随后自己就离开了。
此刻,哈利低着头,沉默不语。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透过灌木缝隙看到的画面——被捆在一起的小天狼星和海格,瘫在地上生死不明的金斯莱。
他想起船坞里那几百号人。
他们被堵在那里,超过一半的人手里没有魔杖。
不久之前的战斗他们已经失败了一次,那时候他们还装备齐整,这一次又能有什么样的结果呢?
他试着去想他们还能撑多久,但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每一个答案都一样:撑不了多久。几百条命,悬在一根马上就要断的绳子上。
现在,伏地魔把那几百条命和他的一条命放上了天平。
天平的两端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端是小天狼星,他的教父,一个恨不得把所有美好都送给他的人;还有海格,当年带着一块生日蛋糕、替他打开了那扇门的人;还有金斯莱以及船坞里那些他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人——他们都是好人,都是勇敢站出来反抗黑暗的勇士。
几百个人,几百条命。
而另一端,只有他自己。
一个人的命和几百个人的命做对比,这似乎是一个很容易就能得出答案的等式。
他应该选择牺牲自己,坦然地走过去,站到伏地魔面前,让那道绿光把自己带走。
他应该这么选。他知道自己应该这么选。
可是他在发抖。
整个人都在抖,从头到脚,像有一道电流在骨头缝里来回窜。
十根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凉透,指节不受控制地磕着膝盖骨,怎么按都按不住。膝盖也在抖,隔着袍子把碎石子碾得咯吱响。他想让身体停下来,让它知道他还需要它。但身体不听他的。胸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越攥越紧,他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卡在喉咙口,不得不用力又吸了一口,声音又短又急。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的、不成节奏的喘息声。
他想起了戈德里克山谷里那座墓碑,上面刻着詹姆和莉莉的名字,两人生卒年份之间只隔了一道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破折号。
牺牲和死亡对他来说不应该是什么陌生的东西。他能活到今天,能坐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建立在父母牺牲了自己的前提之上。
他们两个人,换了他一个。
而眼下只用他一个人,就能换几百个人——几百个家庭,几百个有人等着回去的厨房和客厅。
多么划算的一笔交易啊。
但他不由自主的在怕。
他怕死。
怕得整个人都在抖,甚至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想活——想做还没做的事,过那些还没过完的日子,说那些还没机会说出口的话。
他想和罗恩在午后的公共休息室里继续玩巫师对战卡牌,阳光从高窗上斜打进来,罗恩会在大意落败懊恼地抓头,然后赫敏从书后面探出头来数落他。
他还没进过职业魁地奇球队的选拔,连试都没试过——他可以在扫帚上做出任何一个找球手做梦都想不出来的动作,但他还没让整个世界的球迷看到过。
他想和赫敏一直走下去,走过最后一年交论文赶考试的鸡飞狗跳,走过之后那些他还想象不出形状的、漫长的、没有伏地魔的年头。
他想在某个夏天的傍晚坐在花园里,膝盖上坐着一个听得眼睛发亮的小不点,他指着伤疤想讲一段很惊险的故事,但开口的时候发现最值得讲的部分不是伤疤,是谁站在他身边。
一双手臂从旁边伸过来,紧紧地搂住了哈利。
赫敏整个人就已经贴在了他的身侧,两条胳膊用了很大的力气箍在他的身上,把他发抖的身体压向自己。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蓬乱的棕色头发蹭着他的耳朵,哈利能够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打在自己的脖子上。
她也在发抖——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袍子和外套,跳得又快又重。
“不要胡思乱想。”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发着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又紧又清楚,“这不是一道算术题。哈利,这不是算术题。神秘人在玩弄你的心神——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故意说给你听的。他就是要你觉得自己应该去,要你相信这是唯一的选择。你不能被他牵着走。”
她的手在他的后背上收紧,把他按得更紧了一些,似乎只要这样做,就能止住他的颤抖。
灌木丛的枝叶轻轻晃了一下。
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黑影从阴影里无声地滑了出来,弯着腰,黑袍子在碎石地上拖过,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终于找到你们了。”
斯内普弯着腰来到他们面前,那张蜡黄色的脸离他们只有不到一英尺,黑色的眼睛飞快地扫过哈利的表情,扫过赫敏还箍在他后背上的手臂,然后越过他们的肩膀,把四周的灌木、岩石和远处食死徒模糊的轮廓全部收进眼底。
“跟我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像刀刃划过绷紧的丝绸,“现在所有食死徒的注意力都放在黑魔王的意志上,他们一门心思想要讨好他们的主人,对外的警戒松了一大截。这是离开的最好时机。”
哈利沉默了两秒。
灌木丛外面的风慢慢变大,远处黑湖边那层惨绿的光忽明忽暗地映在他的镜片上。
“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说得很稳,“我不走。”
斯内普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得比任何时候都大。
他的脸往前逼近了半寸,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之间挤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压扁了才放出来的:“你在想什么?你不会真的在考虑黑魔王的话吧?”
哈利的肩膀已经不抖了。他坐在碎石地上,背靠着灌木丛,脸色苍白,但那双绿眼睛抬起来看着斯内普的时候,目光是平静的。
他点了一下头。
“一个人换几百个人。很划算。”
斯内普的嘴唇抽了一下,露出两排紧咬的牙齿。
他的脸在一瞬间扭曲了——整张蜡黄色的面孔上的所有肌肉都绷了起来,青筋从太阳穴往外凸,但声音还是压得极低极低,低到了恶狠狠的程度。
“划算?前提是黑魔王遵守约定——你会真的以为黑魔王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他出尔反尔的时候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他许过无数个承诺,每一个都像毒蛇吐出来的毒液,轻信者就是自己服下这致命的毒液!如果你信了他的话,那你就是这天下最愚蠢的生物!证明你的智商都比不过一只巨魔!不!十只巨魔!”
哈利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颤音,但很轻,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吐掉了。
“如果魔法联军在这里都死了,”他说,声音沙哑但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在心里排过好几遍了,“那神秘人就真的赢了。他统治了整个英格兰魔法界。那我活着也没有什么用。”
“你们知道的,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但我一直和神秘人有某种命运上的联系,这联系让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感受到他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