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知道,他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
“他不会在这件事上骗我,因为他觉得联军的这些人全加起来都威胁不了他。他觉得只要我死,剩下的人就是一群蚂蚁,他什么时候踩都行。所以我向他投降,他真的会放了他们。”
赫敏的手从他的后背移到了他的肩膀上,用力扳了一下,让他的脸转过来对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一圈,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泪珠,但那两道眉毛拧得很紧,声音压得发颤,每一个词都像是在牙齿之间磨过的。
“那你就放弃自己吗?你也听过那个预言——你是那个拥有打败神秘人力量的人。不是我说的,是预言说的。”
哈利看着她。他的绿色眼睛在惨绿的光芒下显得很暗,但没有躲闪,他甚至还微微地弯了一下嘴角。
“我不知道那个力量在哪里。”他说,“我只是哈利。平凡的哈利。我没办法打败神秘人。我已经试过了,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没有赢。”他顿了顿,目光从赫敏脸上移开,越过灌木丛的枝叶,看向黑湖边那些模糊的、黑压压的人影,“但我相信魔法联军里有人会有办法。麦格教授,阿米莉亚部长,雷吉叔叔,卢平,穆迪——有那么多比我聪明的人,比我有本事的巫师。他们一定会有办法的。我只是一个……我不知道。也许命运让我存在的意义,就是在这个时候牺牲自己,替他们把路打通。”
斯内普看着他。
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不再躲闪,不再发抖,像是把所有能退的地方都退干净了,只剩下一层铺在底上的、平静的决意。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了,他闭了一下眼睛。
“还有一个办法。”
赫敏猛地转过头去看他。她的手指还紧紧攥在哈利的肩膀上,那双褐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一下子亮了。
“给我一根你的头发,”斯内普说,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黑色的眼睛直直地钉在哈利脸上,“我刚才说过——还有复方汤剂。我变成你,走出去见黑魔王。你们两个趁这个机会绕到船坞后面,把魔杖送进去。联军拿到魔杖,外面还有一个‘哈利-波特’在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你们可以趁机突围。”
哈利瞪着他,那双绿眼睛里的平静碎了一瞬间,然后整个表情都裂开了——嘴唇张开,眉毛往上挤,额头上的伤疤被皱起来的皮肤挤得变了形,他张着嘴,没有发出声音。
赫敏的手从哈利肩膀上滑下来,下意识地捂在了自己的嘴上,她看着斯内普,嘴唇在手掌遮掩下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她一向不信任斯内普,一向怀疑他,甚至恨他。却没有想到斯内普愿意为哈利做出这样的牺牲。
她的眼睛里交替闪过两样东西:震惊,然后是某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有人愿意替哈利去死。而这个人是斯内普。
她无法在这一点上撒谎,在她的心底深处,这个选择比哈利去面对那抹绿光要能接受得多。
哈利定定地看着斯内普。
那双绿色的眼睛在灌木丛的阴影里显得很暗,但目光没有晃动,像是一层薄而透的玻璃后面只照着一件东西。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不快,膝弯还在发软,但他还是站直了。然后他走到弯腰的斯内普面前,脚步在草叶上蹭出细碎的声响。
面对哈利的靠近,斯内普直起了身子。
他比哈利高得多,蜡黄的脸上还带着刚才咬牙切齿的表情没有完全退干净,黑色的眼睛警觉地往下看着哈利,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他要干什么。
哈利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斯内普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的脊背绷成了一条直线,两条胳膊垂在身侧,手指半蜷着,没有抬起来,也没有推开。哈利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脑袋埋在他的黑袍子前面,声音闷闷的,嗡嗡的,从袍子褶皱之间传出来。
“谢谢你,斯内普教授。林奇叔叔跟我说过——他说你会是最后一个挡在我和神秘人之间的人。我相信林奇叔叔的话,但那时候我觉得他是为了让我相信故意那么说的。现在我明白了。他没有说大话。很抱歉,我以前不懂事的时候恨过你。”
他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的手腕抬起来,魔杖的杖尖对准了斯内普的胸口。
“通通石化!”
咒语从他嘴唇之间滑出来,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一道光击中斯内普的前胸。
斯内普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大了,嘴唇张开,整个身体像一块被推倒的木板一样笔直地往后倒下去。
“哈利!”赫敏惊呼道。
哈利没有回应赫敏,他上前一步,两只手接住了斯内普倒下的身体——他接得很稳,手掌托住了斯内普的后脑勺和后腰,把他轻轻地、平稳地放在了草地上。
黑袍子在碎石上铺开,蜡黄的脸仰对着夜空,黑色的眼睛还在急速转动,从左边转到右边,从灌木丛的枝叶转到哈利的脸上,眼中的震惊、愤怒和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全搅在了一起。
哈利低头看着他,膝盖跪在碎石地上,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往下落。
“但是我不能再让更多的人为我而死了。”
哈利身后传来赫敏的声音。
那声音在发抖:“你难道就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吗?”
哈利转过身。
赫敏站了起来,她就站在那里,眼泪从她的下巴上往下滴,一颗接一颗,把袍子的胸口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嘴唇在发抖,下巴在抖,肩膀整个垮了下去,但眼睛还是死死地睁着,直直地看进哈利的眼睛里。
哈利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臂,把她抱进了怀里。她的脸贴上他的肩窝,她的手指立刻攥住了他后背的袍子,攥得那几层布料在指节间皱成一团。
“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赫敏哭得更厉害了。她的肩膀在他的手臂底下一阵一阵地抽搐,整个人都在他怀里往下坠,像是膝盖再也撑不住那点重量了。她的声音从眼泪和鼻涕之间含混地挤出来,断断续续。
“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恨这该死的魔法,我恨这该死的巫师——我希望这世界上从来都没有魔法和巫师……我希望和你的相遇是在麻瓜的学校里……一个普通的、没有魔法的学校……我们坐在同一排,借同一块橡皮……”
哈利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手掌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的肩胛骨之间,轻而慢,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不要恨。”他说。
赫敏的哭声闷在他的肩窝里,没有停,但他继续说下去。
“赫敏,我从来不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从国王十字车站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开始,到霍格沃茨城堡最高的塔楼——之间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砖,我都爱。我爱那些会动的巧克力蛙卡片和墙上的画报,我爱滋滋蜜蜂糖和南瓜汁,我爱巫师袍子擦过地板的声音,我爱礼堂里飘着的蜡烛和窗外永远在变化的天空。我爱你在魔咒课上随着你挥舞魔杖摇摇晃晃飞起来的那根羽毛,弗立维教授高兴得站到了椅子上——那个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的手按在她的后背上,停住了。
“我爱这里的一切。所以不要恨。”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又过了好一会儿,赫敏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
哈利松开抱着她的手臂,把她从自己怀里轻轻地推开了一些,双手轻轻握着她的肩膀。
赫敏把额头从他肩窝里抬了起来,鼻尖通红,眼睫毛糊成了一簇一簇的。
哈利他的手指抬起来,把她脸颊上一绺被泪水黏住的头发拨到耳后,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轻而慢地印在她的额头上。
随后他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会尽量把神秘人引到离船坞最远的地方去。你要趁这个时机带着剩下的魔杖进船坞。然后和他们一起突围。一起活下来。然后……替我打败神秘人。”
林奇站在哈利旁边。
他的身体从右手开始,大半边都已经看不见了——那份透明从他的指尖一路蔓延过手臂、肩膀和半边胸膛。
他身体的轮廓还在,但背后的灌木枝叶透过那层透明的形体隐隐透了出来。风从禁林那边吹过来的时候,他半透明的发梢没有动。也没有人转头看他。没有人听得见他的呼吸。
他看着哈利把松开的手从赫敏肩膀上收回来,看着赫敏红肿的眼睛,看着哈利弯起嘴角试图笑一下却没有完全成功。他看着这两个孩子在碎石地上面对面站着,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完了。
他的目光定在哈利的脸上,很长一段时间他一动都没有动。
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接着他抬起头,看向黑湖边那片惨绿的天空。
“我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