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石清微微颔首,随即点燃一根烟:“那你怎么回复的?”
苏明方:“发电文的统一回复务必执行命令,违令者军事法庭!只有37军是打电话回来请示的,因为他们就驻扎在黄埠镇,他们侦察到了日军主力正在向金铺挺进,我告诉黄军长战争远没有到决定胜负的那天...但说实话,现在这些话都显得比较空洞,所以黄国梁的意见也不小。”
“哦?你这个说法,黄军长指定是说了些什么不好听的话吧?”竹石清吐出一个烟圈道。
“是不大好听,算了,即将被鬼子包围,发发牢骚也是正常的。”
竹石清:“怎么说的啊?”
“额...要不算了?”
“你直说就好,我又不是什么记仇的人。”竹石清轻描淡写地笑笑。
苏明方犹豫须臾,还是在竹石清面前坐下,低声告知道:“黄军长说你这是贻误战机,在18军顶不住的时候上蔡前线就应该撤退,还说第6军和74师在打下东洪镇之后就没有任何作为,就待在前线跟叫花子一样晃悠。”
竹石清微微蹙眉:“这种话倒也不咋难听吧,反正我觉得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底下人不理解上层的决策也是正常的。”
苏明方抿了抿嘴,补充道:“黄军长倒是克制,他旁边的参谋的话可就难听了,说什么的都有,说你和孙连仲私交好,压根不配算是中央军的将领,说你以前的那些胜利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说你道貌岸然,表面上看起来爱兵如子,平易近人的,实际上草菅人命,因小失大,说什么救3兵团就是拉着所有人跟这帮西北人一起陪葬。”
“嗯...”竹石清的眼睛缓缓眯上,“好像有那么点攻击性了,不过好像还差点意思。”
苏明方看着竹石清颇有些享受的表情,深感无奈,最终补上一句:“人家都说你是赢多了,现在是输不起!所以你要拿着全国的部队去挣脸面!”
竹石清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很确定这些都是牢骚口水话,就是遂平指挥部也经常点评各路指挥官和军委会的一些高级参谋,但是,最后这句话似乎戳中了自己的内心,竹石清站起身,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自己好像是真的不愿意输,这一点没有说错。
他回过头,质问苏明方:“讲这话的知道是谁么?”
“额...我不知道。”
“总之是37军军部的人。”竹石清冷声道,“我记住了,我会找到这个人。”
“诶诶诶,竹长官,算了,人家只是吐槽一下。”苏明方急忙打断施法,同时食指猛地戳向地图上「金铺」的位置,用军情插入道,“竹长官,还是先看看前线的情况吧,今天11师大概能稳住洙湖的情况,有个叫胡琏的团长似乎很能打,他们不仅收复了洙湖,还炸毁了浮桥,但是,新的情况是,抵达平舆的14师团有至少一个旅团的军力正在向金铺前进。”
竹石清没把注意力放在胡琏身上,他更关心金铺。
“驻守金铺的是?”
苏明方答道:“李仙洲92军的95师罗奇部,他们目前只有四成战斗力。”
竹石清盯着地图:“有意思,竹内隆介在这样的情况下都如此稳妥么?如果是我,我指定要用手上所有的部队进攻老君庙搏一把,这家伙,搞一出兵分两路,继续试探我们的反应。”
苏明方:“他这是希望步步为营,以慢制慢,不好对付啊...如果强行增援,在这里再启动一个战场,我们很可能演成假戏真做,到时候真的在这里决战了,这对我们太不利,但如果不增援,继续收缩,且不说平汉防线能否完整,也和我们调集大量预备兵北上所要营造出的动向相左,竹内隆介这样的对手,一眼就能看出我们是假决战,真突围,搞不好会暴露我们为3兵团设置的退路。”
“其实没有你说的这么复杂。”竹石清指着上蔡地区,“如果我们连金铺都不守,今天你处理的将不会是各部分请求撤退的电文,你会直接看到各个部队擅自撤离阵地,向汝南大踏步匆忙而无序的后撤。”
苏明方:“嗯..的确如此,那也就是说,金铺这一仗,不打不行了,但我的想法还是...尽可能不要动用太多的兵力,这地方不适合打堑壕战,前期也没有去构建什么野战工事,投入再多,也是给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当沙包。”
竹石清在指挥桌前徘徊须臾。
实在是千头万绪:
前线各部的情绪、焦虑、被包围前的恐慌与质疑——
平汉防线构筑的时间不够,这帮信阳北上的小伙子至少也要四号才能抵达各指定位置——
对12旅团进行围歼的条件还不成熟,这个时间点必须和上蔡前线部队回撤的时间相吻合——
而德械兵团的北上尽管无人知晓,但客观也需要较长一段时间的部署——
当全线后撤开始时,仅靠手头上这点家底,又要怎么坚守如此宽阔广袤的大别山区呢——
什么是要给日本人看见的?
什么又是必须给前线各部看到的?
竹石清的表面上永远云淡风轻,但内心却在反复斗争,要用什么方式给这篇宏大的战略决战筑牢地基呢,思之再三,竹石清同苏明方一字一顿道:
“我觉得在金铺假戏真做并没有什么不好,在进行数十万人的决战之前,我们先和14师团在这里决战。”
苏明方一怔:“啊?在这里决战?罗奇师也就剩下两三千战士,怎么决战?”
竹石清挑眉道:“那我问你,北上的这个14师团下辖步兵旅团难道就是满编状态么?”
苏明方顿了顿:“倒的确不是,北上的应该是板西一良的27旅团,这支部队在之前的时候,在临泉以南和桂军大战了几天,虽然无法判断其伤亡情况如何,但我根据桂军的损失判断,折了三成是有的,但这也远远超出了95师的承载力了。”
竹石清再问:“距离金铺最近的部队有哪些,所有都报给我!”
苏明方回头:“吕参谋!查一下金铺附近的部队番号!马上报过来!”
“是!”
作战中堂里传来回应声。
几分钟后,作战参谋吕大俊抱着一个文件夹小跑而来:“报告竹长官,报告苏参谋长,暂编89师、暂编34师、暂编58师均在上蔡县东郊休整,在朱里镇的态势稳定后,他们还没有接到新的命令。”
苏明方蹙眉:“全是暂编部队啊——”
“暂编部队,足够了。”竹石清下定了决心,旋即直接向吕大俊下达命令,“吕参谋,通知机要处,电告暂编这三个师,马上集中,即刻开拔,向金铺前进,上蔡的防务交由突围出来的21集团军接手。”
“是!”
吕大俊敬礼而去。
待到人彻底没影了之后,苏明方转过头,面色像吃了黄莲一样苦涩,但半天都不说话。
“你是觉得把暂编部队派上去就是送死。”竹石清替他说道。
苏明方:“我没这个意思竹长官,我知道您的考虑,在这里和日军死磕,一方面,告诉我们自己的部队,他们的后路被我们用生命保护着,不必担心,另一方面,告诉竹内隆介和藤田进这些狗日的,我们就是要在平汉路跟你们死磕到底了,再者,也可以争取一些时间,让预备部队更从容地进入阵地,最后也可以让上蔡部队顺势后撤,这一切在时间上会非常非常顺畅和美妙。”
竹石清笑了笑:“你看,你想的非常的清楚嘛,那还在我面前摆这个表情。”
苏明方叹了口气:“但是,我不太认为暂编部队有能力实现您的战术目标啊...既然竹内隆介是铁了心要触碰我们的底线,他一定不会手软,金铺地方又小,真怕大炮一响,整个地区被轰成平地,这些还年轻的娃娃兵就直接...”
“竹内隆介不会手软,我们也不会手软。”
竹石清很坚决地说道,“我问你,年轻人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苏明方蹙眉:“优势?”
“我觉得你轻视了这群战士,他们从增援到汝南战场以来,也没有缺席任何一次关键性的战斗,现在的他们,尽管军龄不如你我长,但未必就不是杀鬼子的好手,要知道,实战才是最重要的战场。”
“年轻人有什么优势,他们跑不死,意志坚定,服从指挥!他们身上有一股气势,叫做少年志气,叫做报国雄心!”
苏明方苦笑道:“好嘛——好嘛——竹长官,我向来说服不了你,我的任务就是提醒您这些可能存在的问题,只要能妥善解决和处理,那就大胆做吧。”
“我要在金铺进行的不是什么阻击战,而是反击。”
竹石清的手在平舆通向上蔡的这条公路上比划一圈,“竹内隆介的试探未免有些太大胆,在一个旅团已经全面向老君庙突袭的情况下,这支旅团还敢如此深入,这分明就是认定了我竹石清手上没人,这一次我偏要和他来个正面交锋,让他看看,什么才叫做真正的勇敢。”
“所以,这场仗,要用反击的姿态进行,看见西面那片湖沼地带和东面的林区了么?这都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天然战场。”
苏明方微微颔首:
“如果是反击战的话,我总感觉人还有些少,三个师不足以反推日军一个旅团的,尤其是洙湖随时有可能失守,第3师团可能从东边扑过来。”
竹石清指向地图右上角:“把暂编第7师、暂编第76师也调过来。”
“他们正在袭扰12旅团,现在把他们调过来?”
竹石清叉着腰:“嗯,正好,这五个暂编师加在一起,就是我当初设定好的决战阵容。”
苏明方:“那岂不是12旅团的阻击战就全让关麟征去扛了?”
竹石清瞬感愤然:“这有什么?让关麟征咬着牙也给老子顶住了!要不是他32军团出了一个狗日的孟柯然,否则3兵团很可能现在都已经脱困了!这种连锁反应是谁导致的?罪魁祸首就是他们!只是我不好说,我也不愿意说!”
“那还是别说了,竹长官,别说了,注意团结,注意团结。”苏明方接着下一个问题,“那么,指挥呢?95师师长罗奇似乎是里面最职业的一个,其余暂编部队的师长都是刚刚火线晋升,之前都只是旅团级指挥官,这次的总指挥一次性要指挥五六个师,这都快两个军的规模了,我建议还是另外找一个军团级别的人过来。”
“要不让李仙洲李军长来?额,好像不行,92军属于32军团序列,这么一来就乱套了。那要不由20集团军商震司令亲自指挥?不过商震司令现在还在确山,抵达前线需要一些时间,或者交给罗长官么?”
“我亲自指挥就好——”
竹石清听了半天,最后正色道,他看着苏明方,“暂编部队一旦用好了,未必就不能伤人,或许我我的出现,能让更多的小伙子们像我曾经一样英勇杀敌,另外,我的出现,也会让金铺的这场反击战更加沁入人心,我将亲自率领他们打回去。”
“这很危险,再说了,遂平指挥部里不能失去主心骨。”苏明方坚决反对着。
竹石清笑笑,双手一摊:“问题是,我们现在手头上还有能够指挥的部队么?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在所有的部队都已经调动起来了,只要你把电台给我保护好了,我在上蔡也是一样指挥,无外乎是换了个地方。”
“嘶....”
竹石清戴上帽子:“别嘶了,备车吧,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