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们,沉默的砥柱)
从未有过如此特殊的体验。
建造的历史片段中,张修恒不再扮演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人。
他扮演的是一个个真实的人,经历真实的人生。每一段记忆都带着体温,带着汗味,带着方言口音。
这是舰娘建造最后的经历,也是军舰建造最初的场景。
……
码头。
所有监造官都仰着脖子,看这艘二十层楼高的空壳子。
锈迹斑斑,满目疮痍。甲板可以开运动会,但舱室里什么都没有,连管线都被拆了个精光。买回来的时候,上面连发动机都没有。
“大家都认识这几个俄语吧。”
张修恒指着舰体上的俄文说道。
不比以往了,现在懂英语的人比懂俄语的人多。
监造官们轻笑。
当然认识。
就算没学过,也知道这航母上写的是“瓦良格”。
“把俄文去掉。”
这是张修恒——不,是杨雷,那位总监造官下达的第一道命令。
拆除舰体上的俄文舰名“瓦良格”。
抹去俄海军航空兵的徽章。
每一个。
一个不留。
干完这些,他摇摇头。不够。
“把舷号涂上去。”
他对监造官们说:“等16涂上去了,我才会彻底觉得这是我们的船。”
几个年轻的监造官对视一眼,眼睛里全是亮光。
张修恒戴上安全帽,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完成任务。”
如果一个婴儿从出生那天起,在瓦良格每一个舱室只待一天,出来就满十岁了。
三千多个舱室。
没有图纸——原来的设计方不给。
没有规范——从来没人干过这活儿。
没有任何技术资料可以借鉴。
和战友们钻进一个又一个舱室,拿着手电筒照亮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管路的走向、每一块钢板的弧度,用笔一点一点画出来,协助绘制那套纷繁复杂的全舰结构草图。
三个月。
他们只用了三个月。
“错了我负责。”总监造官签下军令状的时候,手没抖一下。
结果——零错误。
今天的任务是检查焊缝。
来到一个舱室面前,监造官同志们都笑了。
“又到这里了。”
舱室入口只有五十厘米高。
连狗钻进去都得侧着身子。
大家齐刷刷趴下,手肘撑地,匍匐着往里爬。安全帽在头顶蹭得嘎嘎响。
“全舰焊缝检查完,大概也就爬个两千公里。”有个同志闷在里头,声音瓮声瓮气的,“咱也算从BJ爬到广州的人了。”
“写简历上,特长那栏——擅长匍匐前进两千公里。”
“你这简历递上去,特种兵都不敢要你。”
笑声在狭小的舱室里回荡,混着金属的回音。
每天早上天没亮就上船。
晚上天黑透了才下船。
和工人们一起消失在船厂昏黄的路灯下。
“杨雷同志,你可以和你的父亲见面。”
接到通知的时候已经快熄灯了。张修恒——杨雷,赶在睡觉前见了父亲一面。
老爷子从老家赶过来的,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精神倒是不错。
“老爸,你还是满头黑发。”
父亲上下打量他,笑了。
“你倒是满头白发。还掉了一大半。”
父亲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跟小时候一样的动作,只是手底下的触感大不相同了。
“你说说,你这个头发——绝对不是遗传。你看看我的。”老爷子把帽子一掀,露出一头浓密黑发,故意晃了晃脑袋。
杨雷摸了摸自己光滑的头皮,笑出声来。
“嗨,掉头发算什么。我跟你说,我以前百米跑11秒9,现在——11秒8了。”
他把胸脯一拍。
“身体棒着呢。”
当然棒了。
没有谁,会匍匐两千公里还把自己跑快了。
父亲没再打趣。
老爷子只是看着儿子,看着他四十出头就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黑瘦了一圈的脸,看了很久。
什么都没说。
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迷雾突然涌现。
画面模糊了。
张修恒猛地清醒,又猛地被拉入下一段记忆。
刚才,他在经历杨雷和001的故事。
少为人知的故事。
“时代到处是惊涛骇浪,你却低下头,甘心做沉默的砥柱。”
迷雾中有人念诗。
声音很轻,听不清是男是女。
场景切换。
他是王祖强,军代表。妻子高龄怀孕,临近预产期。
产科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刺鼻。
“要走?”
医生翻着病历,从镜片上方看他一眼。
他点头。
“必须走。”
医生的笔顿住了。
“什么工作这么忙,孩子出生都不看一眼?”
“工作需要。”
医生眉头拧起来,目光里的不解已经快要变成别的东西了。
“你妻子是高龄产妇。”医生放下笔,一字一句地说,“风险很大。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当然清楚。
医生最后试了一次:“留下来。请几天假。就几天。你不在,总有人能顶上去的。”
这话说得真好。
真合理。
任何人听了都会觉得——对,是应该留下。
但王祖强摇头。
“不行。谁也不能少。”
医生把病历往桌上一放。
“钱重要还是老婆孩子重要?”
这句话砸过来,他没接。
不是因为无所谓。
是因为没法解释。
他隔着玻璃看了一眼产房里的妻子。她在摸肚子,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跟孩子说什么。表情很平和。
她知道他今天要走。
她什么都没说。
滴滴滴,滴滴滴。
手机闹钟响了。
出发的时间到了。
王祖强把手机按掉,在玻璃外面站了三秒钟。
转身。
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走廊很长。
他没回头。
心里只想了一件事——孩子的名字,就叫王心舟。
心里装着一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