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这东西,总部向来当头等大事盯着,从不吝啬资源。
每年大笔预算拨出去,专送十几名尖子生前往顶尖学府的气象专业深造,学成归来便悉数编入各大战区直属的气象研判组,三班轮替,确保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分析。
最终送到舰娘们手上的那张薄薄的预报单,背后是气象专家们聚在会议室里反复推演、激烈争论甚至拍桌子后,才最终敲定的结论。
但此刻值班室里的舰娘,没有一个在认真看手头这份刚收到的、详尽的今日气象预报。
大家想听的不是这个。
001开口了。
“都耐心等待。”
短短五个字,没有废话。
然而这句话就像一道无形的命令,让房间里的舰娘们不约而同地调整了坐姿,背脊挺直了些。
房间里只剩下设备运行发出的低微嗡鸣,以及压抑着的、清浅的呼吸声。
她们在等,等那封预料之中、却不知何时会来的电报。
……
同样的等待,在不同的经纬度上煎熬着不同的人,只是那里的气氛,带着咸腥海风也吹不散的铁锈与血火味。
聂伯河,曾经是一条河,现在是一条海岸线。
海平面上升之后,基辅、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扎波罗热、赫尔松、克里米亚半岛,连成了一条细长的防线。
深海的力量隔三差五便来撕咬一番,从未真正停歇,将这条线磨得日益单薄。
赫尔松港的堡垒修得极为厚实,混凝土墙壁接近一米,寻常炮击砸上去恐怕也只能留下浅坑。
竹竿男指挥官就在这堡垒里转圈。
他这人本来就高挑清瘦,来回踱步的时候影子在灯光下拉得老长,看起来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电线杆。
门轴转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一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疤痕、神色冷硬的女指挥官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室外冰冷的空气。
竹竿男立刻刹住脚步,迎上去一大步,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紧:“怎么样了?”
刀疤女开口,声音干哑得厉害:“北联的舰队出动了。”
竹竿男愣了一秒,随后眼里划过什么,问:“又是她们上?”
“没办法。”刀疤女侧身靠在了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上,似乎想借那点凉意支撑住身体,她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深海打过来了,攻势很猛,我们指挥官的舰娘顶不住。北联的舰娘要是不顶上去,这条防线今晚就塌一段。”
砰!
一声闷响。竹竿男的拳头狠狠砸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墙壁纹丝不动,连点灰都没落下,他砸拳的那只手却瞬间从指关节蔓延开一片红,迅速肿了起来。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低低的单词:“FK。”
刀疤女没劝他,也没动,就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块搁置太久的铁,锈在了原地。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一点点爬过。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隐约传来嘈杂,是脚步声。
两人走出去。
船坞区,出击的北联舰队回来了——准确说,是回来了的一部分。
映入眼帘的是一群身形稚嫩、脸上还带着孩童般轮廓的驱逐舰娘,她们属于年龄偏小的那一类,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模样。
此刻个个浑身湿透,小脸被硝烟和海水渍弄得脏污,有些脸颊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痕,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
刀疤女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走上前,开始清点人数。
“1……2……3……4……”
数到第四个,她停下来,嗓子有点发紧:“平静,急速和谦虚在哪?”
竹竿男扫了一圈,声音哑:“还有机灵,那个嘴最碎的小鬼头——她呢。”
名叫平静的驱逐舰娘站在队伍最前面。
她是56型,一头棕色短发被海水打得湿透,贴在脸颊。
人如其名,她的表情是这群孩子里最镇定的,甚至可以说没有什么表情。
听到问话,她上前一步,小小的身体站得笔直,用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平板无波的语调报告:“急速、谦虚、机灵,完成了她们的使命。和深海做到了一换一。”
刀疤女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仿佛成了一尊雕塑。
竹竿男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猛地转过身,几乎有些踉跄地快步走回了堡垒。
刀疤女才抬起灌了铅的腿,跟了上去。
堡垒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两人在黑暗里坐着,谁也没想去碰开关。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竹竿男先说话:“我还有几枚建造核心,给你,你来大建。不能每次都靠北联的舰娘往前冲。”
“什么样的舰娘,才能改变这里的局势?”刀疤女反问,语气里没有质疑,更像是一种深深的困惑和无力,她在真的思考这个问题,“我们缺的不只是数量,是能打破僵局的强大的舰娘。”
说起“改变局势”,她想起上次联合防御会议上见过的那个男人——东煌的张修恒。
当时詹姆斯邦德特意向她和竹竿男抛出橄榄枝,但他们没有答应。
“击溃大雷洋的深海舰娘,”刀疤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梳理脑海中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大雷洋的深海势力必然会感到恐慌,他们必须从其他方向,包括我们面对的这边,抽调力量去支援西大雷洋。因为澳群岛和南亚美利亚,是深海重要的物资和能量产出地,他们丢不起。”
“西大洋方向的深海舰娘被抽调、减少之后,我们正面的压力……或许就能减轻一些。”她喃喃地说完,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这是个迂回曲折的逻辑链条,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前功尽弃,最终成不成还是未知数。
但现在的他们,除了押上这个渺茫的希望,似乎也没有别的赌注可下。
真是让人绝望到窒息的前线。
如果不是北联舰娘作为战友就好了,他们曾经这样想过。
当前所有派系中,北联派系最不一样。
其他派系追求的是杀伤别人同时保存自己,只有北联,追求的是一换一。
巅峰的红海军,不负红色之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