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航静斋燕州分寺,正殿。
白玉观音像低眉垂目,嘴角含笑,烛火映照下,周身泛着温润的光泽。
殿中焚着檀香,青烟袅袅,在佛像与梁柱之间盘旋,久久不散。
了尘与师妃暄并肩立于殿中,微微躬身,神色恭敬。
“了尘师侄。”
一道清润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不带半分烟火气,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一道灰白身影迈过门槛,步入正殿。
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秀,眉目间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静。身着灰白僧袍,不饰珠玉,不持念珠,双手空空,周身气息空灵澄澈,如同一汪不见底的深潭。
了尘心头一凛,连忙双手合十,深深躬身:“燕州分寺住持了尘,参见梵禅主。不知禅主驾临,有失远迎,罪过。”
师妃暄跟在她身后,同样深深躬身:“弟子师妃暄,参见禅主。”
梵净天抬手虚扶,目光越过二人,落在殿中的白玉观音像上,凝视了片刻,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没有急着落座,而是负手立于殿中,目光落在师妃暄身上,上下打量。
了尘知趣地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屏息静气。
梵净天看了师妃暄片刻,忽然闭上眼。
眉心泥丸宫微微发光,一股无形无质的神魂之力悄然弥漫开来,笼罩住师妃暄周身。
师妃暄只觉一股清凉的气息拂过泥丸宫,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探入,又迅速收回。不痛不痒,却让她浑身一僵——那是神魂层面的探查,比任何气血感知都要深入。
她修行多年,心思玲珑,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梵禅主在探她的根骨。
三息后。
梵净天睁开眼,眸光微亮,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剑心通明,根基如玉,神魂澄澈无垢。”她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真切的赞许,道:“贫尼修行四十载,见过的天资卓绝之辈不下数十人,但能与你比肩的,不过一手之数。”
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更难得的是,你的神魂根基极为扎实,仿佛经过千锤百炼。这在天幕那边,是如何修成的?”
师妃暄低头,声音平稳:“回禅主,弟子在天幕慈航静斋修行时,曾得师尊指点,修慈航剑典,日日坐禅观想,十余年未曾间断。虽比不得大乾静斋的传承深厚,却也打下了一些根基。”
“日日坐禅,十余年不断。”梵净天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道:“难怪。根基这种东西,急不得,也取不得巧。你能沉下心坐十余年冷板凳,这份心性,比剑心通明更难得。”
她转身走到主位蒲团前,盘膝坐下。
了尘与师妃暄在她下首落座。
梵净天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放下,目光又落在师妃暄脸上。
“贫尼此次北上巡查各州分寺,本是为了察看各分寺教务。”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半月前,贫尼在青州分寺停留时,听闻一个消息——燕州分寺来了一位从天幕那边过来的弟子,年纪轻轻便已修至剑心通明。”
她嘴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贫尼初闻时,还以为是传言夸大。剑心通明,我大乾慈航静斋数百弟子中,能达到此境界的,不过一手之数。一个从天幕那边过来的年轻弟子,如何能有这般修为?”
“但贫尼还是来了。”
她放下茶盏,目光直视师妃暄:“青州与燕州相邻,不过数百里路程。贫尼想着,若是传言有假,权当巡查教务。若是真的……”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了尘心头雪亮。
梵禅主此次前来,并非奉总寺之命,而是她自己听到了消息,提前赶来截胡。
总寺那边,恐怕还不知道师妃暄的存在。即便知道,传信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一月有余。而梵净天就在青州,收到消息后连夜赶来,不过数日功夫。
这就是近水楼台。
更重要的是——梵净天是总寺八禅主之一,地位仅在总禅主之下。她若能收下一个剑心通明的弟子,在总寺的地位必将水涨船高,日后竞争总禅主之位,也多了一分筹码。
这一点,了尘看得分明,师妃暄也未必不懂。
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点破。
“师妃暄。”梵净天收回心思,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郑重:“贫尼问你,你可愿入贫尼门下,成为贫尼的亲传弟子?”
师妃暄心头一震。
了尘也微微一怔。
亲传弟子。
八大禅主之一的亲传弟子!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师妃暄在慈航静斋的身份地位,将远超寻常弟子。
她的师父是八禅主之一,她的师门是总寺最高层。
“贫尼不会强迫你。”
梵净天淡淡道,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道:“你可以考虑。但你需知道——总寺距燕州万里之遥,传信一去一回,至少两月。其他禅主即便收到消息赶来,也是数月之后的事了。”
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师妃暄:“贫尼就在青州,离你最近。这是你的机缘,也是贫尼的机缘。”
殿内沉默了片刻。
师妃暄低着头,手指微微收紧。
她来大乾,本就是为了寻找靠山,延续静斋传承。如今八大禅主之一的梵净天主动要收她为亲传弟子,这是天大的机缘,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苏阳就在燕州。
那个人,在天盛夺走了静斋的一切。到了大乾,他依旧在崛起。
她需要实力。
需要靠山。
需要一切能与苏阳抗衡的资本。
“弟子……”
师妃暄抬起头,目光坚定,道:“愿入禅主门下。”
梵净天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不深,却带着真切的满意。
“好。”
她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碧玉令牌,递给师妃暄:“这是贫尼的禅主令。从今日起,你便是贫尼的亲传弟子。待贫尼巡查完各州分寺,你随贫尼一同回总寺,正式行拜师之礼。”
“是,师父。”
师妃暄双手接过令牌,跪伏在地,额头轻触地面。
梵净天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抬手虚扶:“起来吧。”
师妃暄站起身,将令牌小心收入怀中,重新落座。
了尘在一旁看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与师妃暄相处时日虽短,却颇为投缘。这位从天幕那边过来的年轻师妹,心性、悟性、根骨皆是上佳,如今又拜入梵禅主门下,日后必成大器。
“师妃暄。”
梵净天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意味深长:“你在天幕那边,可曾听说过一个叫‘苏阳’的人?”
师妃暄心头猛地一紧。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
“弟子听过。”她的声音很轻,却平稳,道:“他是天盛王朝的开国之君,也是……逼得那边慈航静斋分寺封山百年的人。”
“哦?”
梵净天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