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灵儿站在原地,看着挡在身前背影,脑中思绪陷入停滞。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前一息她还调动起周身气血,准备迎接这筑基期知客僧的威压,甚至做好了身份暴露,直接从“潜伏卧底”转为“灭门强攻”的最坏打算。
结果下一息,自家大师兄身披着袈裟,降临于此。
就在苏灵儿发呆的空档,传音声直接在她脑中回荡。
【林清风】:“别傻站着!财要外露才好诱人上钩。你这身行头是白穿的吗?给我炫!对了,顺着你左手边那片竹林看,第三棵竹子后面,我安排了个天督玄偶跟着你。
真要有什么突发状况,你直接拿那个玄偶借题发挥来个现挂,别掉链子。”
这玩意儿之前在宗门里天天负责监视小师妹做任务们,终于能在这时候搬出来当道具了。
苏灵儿眼皮跳动,顺着林清风提示的方位斜睨过去,竹叶掩映间,真有一身玄衣的蒙面傀儡立在那里。
虽然做了些变装,但是苏灵儿看着依旧感觉有些熟悉。
现挂。
苏灵儿在归曦宗混了这么久,一些黑话早就耳濡目染。
这不就是现场瞎编、临场发挥吗。
刚才大师兄那神兵天降的架势,外加那颗夺目的光头,实在太抢戏,让她差点忘了自己现在的人设是人傻钱多的富家千金人设!
苏灵儿深吸一口气,调整面部肌肉,装出一副惊魂未定的娇弱模样。
她抬起手臂,用宽大的云锦袖口掩住半边脸颊,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胸口。
“ε=(´ο`*)))唉,真是吓死本小姐了。”
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原本藏在袖中的手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那是一串由十二颗下品灵石打磨而成的珠串。
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内里蕴含的灵气在阳光下折射出氤氲光泽,将周遭漂浮的尘埃照得通透。
圆慧原本还沉浸在林清风那恐怖的佛性威压中惊疑不定,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苏灵儿的手腕,瞳孔一阵收缩。
灵石?!
这凡俗丫头身上,竟然带着灵石打造的首饰!看那成色,全都是下品灵石!
在修仙界,灵石是硬通货,是修士们拼死争夺的修炼资源。
哪个败家玩意儿会把这等宝物打磨成珠串,给一个毫无修为波动的凡人当饰品戴着玩?
苏灵儿眼看圆慧的视线被吸引,开始了第二波造作。
她放下手臂,从腰间抽出那把金丝楠木折扇,手腕一抖将折扇展开,装模作样地在脸颊旁扇动两下。
“这金光寺的风,怎么这般燥热,吹得人头晕眼花。”
苏灵儿见火候差不多了,祭出杀招。
她合拢折扇,从腰间解下一个精致的锦囊,素手向下一翻。
哗啦啦。
十几颗亮晶晶的下品灵石被她倒在掌心,互相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多谢这位高僧出手相助,若不是您,本小姐今日怕是要被这粗鲁的知客僧伤了颜面。”苏灵儿身子前倾,行了个略显别扭的万福礼,话语娇纵,却又带着对救命恩人的感激。
她双手捧着那十几颗灵石,直接递到林清风面前。
“本小姐出门匆忙,那些俗物怕污了大师的眼睛。这些是家中长辈在我过生辰宴时送与我的,今日便借花献佛,权当是孝敬大师的香油钱了。”
周围的香客们看着那些发光的石头,只觉得成色好看,并未察觉出异样。
但圆慧的心口突突直跳,连带着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看着苏灵儿掌心的灵石,思绪翻滚。
这姑娘身上毫无灵力波动,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但她随手就能拿出这么多灵石,甚至把灵石当成会发光的石头把玩,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家中必定有修仙之辈!也有可能是某个修仙世家的旁系血脉!
可是,若真是这等身份,这般大家闺秀出行,就算是不被重视的一系,也应有护卫丫鬟傍身,为何此人单独前来?
圆慧心中疑云大起。这金光寺山脚下鱼龙混杂,一个带着一兜子灵石出门的凡俗丫头,就算家里长辈再怎么疼爱,也不可能任由她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
没有贴身丫鬟,没有带刀护卫,这根本不合常理。
苏灵儿察觉到了圆慧目光中的审视,心中暗笑,幸亏大师兄早有准备。
“看什么看?是不是觉得本小姐孤身一人,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苏灵儿拔高了音调,语气中透着不耐烦,“要不是家中老嬷嬷天天念叨,说这金光寺求姻缘最是灵验,只要捐够了香油钱,菩萨就能保佑信女觅得如意郎君,甚至还能让那些薄情寡义的负心汉回心转意,本小姐才懒得爬这破山,沾这一身泥土腥气。”
圆慧赶忙双手合十,腰身弯下几分:“阿弥陀佛,贫僧万万不敢。贫僧只是担忧,女施主千金之躯,独自在这山野古道行走,多有不便……”
“谁说本小姐是一个人来的?”苏灵儿折扇一收,在掌心敲打着,翻了个白眼,“本小姐只是嫌弃他们跟着碍眼,打扰了本小姐拜佛的清净。真当本小姐出门不带暗卫?”
苏灵儿抬起折扇,朝着左手边那片茂密的紫竹林随意一点。
圆慧闻言,神识外放,水波般扫过那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除了几只飞鸟,毫无生机波动。
他心头起疑,肉眼循着苏灵儿指引的方向望去,视线穿过交错的竹叶,大师兄准备的天督玄偶正地立在第三棵竹后方。
圆慧后背的汗毛根根立起,一层冷汗顺着脊柱往下流。
自己堂堂筑基期大圆满的神识,竟然完全探查不到那个暗卫的底细!
那人就站在那里,神识扫过去却是一团虚无。
圆慧咽了口带苦味的唾液。
回想方才,若是自己一时嗔怒没忍住,真对这丫头下了死手,那个暗卫必定会出来干预。
真打起来,自己这条命交代在这里不说,对方背景深厚,金光寺高层为了平息事端,绝不会替自己出头,八大寺更不会管他一个下面这些修“贪嗔痴”寺庙中知客僧的死活。
这么一算,反倒是这个身穿月白僧袍的和尚,拦下自己那一击,算是救了自己一命。
圆慧赶忙收敛心神,冲着林清风与苏灵儿连连作揖:“阿弥陀佛,贫僧方才佛根不净,险些被凡尘嗔怒迷了心智,多谢这位圣僧点化,拦下贫僧的无状之举,女施主息怒,贫僧眼拙,冲撞了贵客。”
圆慧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明黄色袈裟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不过眼下最要命的,还是眼前这个月白僧袍的和尚。
此人身上带着令人心神发颤的恐怖佛性。
眼前这位,十有八九是上方八大寺派下来视察收缴的高僧!
只有八大寺的那些疯子,才能将佛法修到这种返璞归真、却又让人遍体生寒的境界!
而这位圣僧救了自己,需不需要好好打点一番?
就是不知道这位圣僧主修哪一戒,需要孝敬些什么。
是那些细皮嫩肉的美女香客?还是成箱的灵石?又或者是什么法器?
要是这位圣僧修的是色戒,自己虽然没法动方丈、主持那些后宫里的女香客们,但自己禅房也是有几个忽悠到手的美妇人可以送予这位圣僧享用,就是圣僧可能看不太上。
要是修的是贪戒,自己这袖口里的千两银票和灵石有点拿不出出手。
只求这位祖宗千万别是修杀戒的,不然自己还得去山下掳几条人命来供他修炼佛性,弄不好连自己的命都得搭进去。
不过看这位圣僧面容和善,出手又这般有分寸,应当不是那种嗜杀成性的主。
圆慧提着的心往下落了落,腰弯得更低了。
林清风单手托着紫金钵盂,另一只手拨弄着佛珠,嘴里念叨着几句似是而非的佛理。什么菩提本无树,什么明镜亦非台,说得玄之又玄。
贪字都不沾边了,满嘴都是无私奉献的大乘佛法。
圆慧要不是知道修佛的都是什么德行,差点就信了!!!
随后,只见林清风半转过身,宽大月白袖口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
“阿弥陀佛。”
佛号拖着长音。
那袖口不偏不倚,正好从苏灵儿捧着灵石的手掌上方掠过。
布料摩擦的轻响过后,苏灵儿掌心一空。
那十几颗散发着氤氲光泽的下品灵石,连个响都没听见,全进了林清风的袖兜。
“女施主向佛之心,贫僧已然感知。”林清风单手竖在胸前,宝相庄严,“相逢即是缘,这结缘之物,贫僧便代佛祖收下了。”
圆慧嘴角微微抽搐,果然如此!
满嘴四大皆空,前一秒还在念经,后一秒就把人家小姑娘手里的灵石全贪了!还收得这么丝滑,这么理直气壮!连个推辞的过场都不走!
修佛的果然都是如此!之前吹得那些佛理差点让他信以为真,还以为这个不是真和尚,不是八大寺的呢!
苏灵儿见大师兄收钱收得顺滑,眼皮也跳动了一下。
你这双簧唱得,这收钱速度和满嘴佛理,我都快信你是个真和尚了!
林清风袖兜里沉甸甸的,然后转过身看着着圆慧。
“佛门清净地,何故动此嗔怒,惊扰了香客?”
圆慧嘴角抽搐,
不是,你收了钱,,转头就开始为这丫头撑腰了?刚才谁说红尘虚妄的?拿钱办事,绝不拖泥带水!该说不说,不愧是高僧!
圆慧哪敢反驳。
只见他双手合十,连连弯腰:“圣僧明鉴!贫僧……贫僧修行不够,定力不足,被这凡俗妇人的贪念乱了心智,一时间动了嗔火,这才失了分寸!贫僧知罪!!”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事平息下去,千万别让这位督察使者把事情闹大。
若是报到方丈那里,自己这知客僧的肥差保不住不说,弄不好还要被送去戒律院扒一层皮。
苏灵儿眼珠转动,知道自己施压的时候到了。
她将折扇在胸前扇动,冷哼出声:“一句修行不够就想打发了本小姐?你这和尚好大的脸面!本小姐本打算在你们这儿好好礼佛,求个上好的姻缘,等回去后,给你们大雄宝殿的菩萨重塑金身!”
苏灵儿停顿片刻,折扇指着圆慧的鼻子:“现在看来,什么佛门正宗,本小姐看这金光寺,不待也罢!回去我就告诉爷爷,以后咱们家的一文钱,都别想进你们金光寺的功德箱!”
圆慧听着这话,脑门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砸。
重塑金身!这四个字在金光寺,那可是代表着大量的贪念进账!这等肥羊,要是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跑了,方丈要是查下来,自己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更何况,旁边还站着一位疑似八大寺督察使者的圣僧。
这位圣僧刚刚才收了人家的结缘之物,要是自己把这大客户气跑了,这不就显示他们金光寺敛财不力,贪念不旺,到时方丈能饶了自己?
“女施主留步!女施主息怒啊!”圆慧顾不上高僧形象,往前跨出半步,腆着脸赔笑,“千错万错,都是贫僧一人的错!金光寺的菩萨是真菩萨,只是贫僧这泥胎肉眼,污了佛门的清净!女施主大发慈悲,千万别因为贫僧这等蠢物,坏了女施主与我佛的缘分啊!”
苏灵儿翻了个白眼,折扇挡在脸侧,看都不看他一眼:“说得好听。本小姐受了惊吓,这精神损失怎么算?你们出家人不是讲究因果循环吗?你种下的恶因,打算怎么了结?”
圆慧咬紧牙关,知道今天不出点血是过不了这一关了。
他伸手探入宽大的袈裟袖口,摸索半天,掏出一叠印着大通钱庄灵气印记的银票。
这是他今天收的“买路钱”,还没捂热乎。
“女施主,贫僧身无长物,这些俗世黄白之物,权当是给女施主压惊,以及给这妇人抓药的赔礼了。还望女施主大人不记小人过,高抬贵手。”圆慧双手捧着那叠足有五千两的银票,递到苏灵儿面前,心头肉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