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划过天际,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整座广州城。
紧随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滚滚而来,仿佛与不久前方才停歇的爆炸声遥遥呼应。
斗大的雨点,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
初时稀疏,很快就连成雨幕,继而化作倾盆暴雨,冲刷着这座刚刚经历剧变的千年古城。
两广总督府,后院。
骆秉章独自站在檐下,伸出手,迎着雨水。
冰凉的雨滴砸在掌心,顺着指缝流下去,他浑然不觉。
冲杀声从城东、城北、城西三个方向同时涌来,裹挟在雨声里,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他听得出来,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抬起头,骆秉章望着已然被乌云吞噬的天空。
三天前,他还站在坚固的城楼上,与戈登谈笑风生,以为凭借高墙利炮,至少能坚守数月,拖到北方局势明朗,拖到英法腾出手来。
可那一声毁天灭地的巨响,粉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那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力量,那是……天罚吗?
“总督!总督!”亲信戈什哈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城墙……城墙被妖法炸开了!贼寇……贼寇已经进城了!”
戈什哈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
他亲眼看到了那地狱般的景象,好端端一段城墙,像被巨神用锤子砸碎的积木,轰然垮塌,砖石如同瀑布般向内倾泻,上面值守的同袍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吞没。
然后,无数身穿灰布军装的身影,就踏着废墟,如同灰色的潮水般涌了进来。
骆秉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
沉默了片刻,他问道:“戈登呢?”
戈什哈喘着粗气,愤愤道:“跑了,那个洋鬼子还有他手下那帮杂牌洋兵,一看城墙塌了,贼寇涌进来,根本没抵抗,掉头就往珠江码头跑了!”
“呸!什么狗屁队长,什么英法精锐,全是拿钱卖命的货色!总督,咱们被他们坑了啊!”
跑了,果然跑了。
骆秉章闭上了眼睛。
他早该想到的。
那些洋人,那些雇佣兵,来广州不是为了守城,是为了赚钱。
城破了,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什么“优势在我”,什么“固若金汤”,全是骗人的鬼话。
“传令兵呢?调北门的绿营回援!”他转过身,声音里还残存着一丝不甘。
戈什哈低下头,不敢看他:“派出去三个传令兵……都没回来。大人,城里的兵已经不听号令了,都在往西跑,往码头跑……到处是溃兵,拦都拦不住。”
骆秉章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总督,已经指挥不动一兵一卒了。
几万大军,在他手里,像沙子一样,攥都攥不住。
戈什哈急得直跺脚:“总督,快走吧!贼寇马上就要到了!东门已经破了,北门也撑不了多久。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骆秉章睁开眼,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戈什哈。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走吧。”他说,声音很轻,“皇上将两广交予我手,信任有加。”
“如今城陷兵败,我骆秉章,上无以报君恩,下无以对黎民,唯有与此城共存亡,以全臣节。”
戈什哈扑通一声跪下,眼眶通红:“大人!您……您这是何苦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咱们退往广西,汇合劳抚台,还能……”
“起来。”骆秉章扶起他,替他整了整歪掉的官帽,“你若侥幸逃脱,遇到劳大人,替我转告一句:广东大势已去,不必强留,速带残部退往广西,依托山川,或可暂保。
至于洋人……就让他们去与光复军斗法吧。
我大清……唉。”
一声长叹,他没有再说下去。
戈什哈却是猜到了什么,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骆秉章没有再看戈什哈。
他转过身,走回那张宽大的公案后面,坐下。
案上还摊着半日前送来的军报,他拿起笔,蘸了蘸墨,想写点什么。
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都落不下去。
写给皇上?说什么?
说“臣无能,广州丢了”?
说“臣以死谢罪”?
那些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却怎么也写不出来。
他放下笔,苦笑了一下,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戈什哈:“走吧。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戈什哈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冲了出去。
马蹄声急促地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幕中。
正堂内,骆秉章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官服,顶戴整齐。
他走到公案后,面朝北方,缓缓跪下。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是皇上的方向。
从怀中掏出一方白绫,又拿出一柄短刃。
刀刃雪亮,映出他灰败而平静的面容。
“臣骆秉章,受恩深重,不能保境安民,辜负圣恩。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他低声自语,然后,毫不犹豫地将短刃横向脖颈,用力一抹。
鲜血,瞬间染红了雪白的绫布,也染红了他身上象征着一品大员的仙鹤补服。
雨水从窗外飘进来,打在他的身上,打在他的脸上,和着血,一起流淌。
只是,暴雨不会因为谁的死亡,而有任何停歇。
反而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青石板上、倒塌的废墟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哗声,几乎掩盖了城内的喧嚣。
但枪声、爆炸声和喊杀声,依旧顽强地从雨幕的缝隙中穿透出来。
广州城,已然大乱。
随着西面城墙的轰然崩塌,第九师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个巨大的缺口汹涌而入。
与此同时,原本在东、北两面佯攻、实则牵制了大量清军主力的第七师、第八师,也立刻转为真正的猛攻。
失去了统一指挥、士气早已崩溃的清军和民团,在两面夹击和“城墙被妖法炸塌”的恐怖传言打击下,迅速土崩瓦解。
到处是溃兵。
丢盔弃甲的绿营,惊慌失措的团丁,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街巷中乱窜。
有人想往家里跑,有人想往码头跑,更多人只是盲目地跟着人群奔跑。
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长官。
偶尔有零星的小股部队试图抵抗,很快就被人数、士气和火力都占绝对优势的光复军淹没。
百姓们则惊恐地躲在家里,闩紧门窗,从门缝里偷偷张望。
他们经历过英法联军攻入广州,经历过清军与天地会的拉锯,也经历过官兵溃败时的劫掠。
每一次兵灾,对他们而言都是一场浩劫。
他们不知道这次进来的“光复贼”会是怎样,却本能地感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