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这支军队似乎不太一样。
一个老妇人从门缝里往外看。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看见,几个灰色军装的士兵从门前跑过,踩起的泥水溅了一身。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以为门会被踹开,以为会有枪托砸在门板上。
可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些士兵只是跑过去,追着前面的溃兵,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过了一会儿,她又听见外面有动静。
这一次是一个年轻士兵,蹲在对面屋檐下,手里拿着一个干粮饼子,正就着雨水往下咽。
他的军装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嘴唇冻得发紫,但没有去敲任何一家的门。
老妇人犹豫了很久,终于把门开了一条缝,递出去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半碗凉茶。
那士兵愣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碗茶,摇了摇头:“阿婆,我们有纪律,不能拿百姓的东西。”
老妇人张了张嘴,想说“一碗茶算什么”,却看见那士兵已经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扛着枪继续往前跑了。
她站在门口,端着那碗茶,愣了很久。
这样的事,在雨中的广州城,不知发生了多少起。
百姓们看见的,只是那些身着灰色军装的士兵,在雨中行进。
没有一名士兵去砸路边店铺紧闭的门板,更没有人冲进百姓家里“搜查”,甚至没有人去动那些被遗弃在路边的财物。
除了武器。
他们只是有条不紊地沿着主要街道向前推进,遇到小股溃兵就迅速包抄缴械,遇到敢于抵抗的则毫不犹豫地开火。
军官们大声呼喝着命令,指向一个个关键目标。
命令清晰,行动迅捷。
这支军队,带着一种与这座混乱的城池格格不入的纪律性和目的性。
而这支军队的塑造者。
第三军军长赖欲新,正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
他在亲兵卫队的簇拥下,踏着雨水和瓦砾,从城墙的缺口处缓缓进入广州城。
雨水顺着他宽檐军帽的帽檐流下,如同瀑布。
赖欲新抬起头,那双凶恶的眼睛,缓缓扫视着眼前这座刚刚被自己攻克的南方第一大城。
没有自满得意,只是审视。
街道两旁是岭南特有的骑楼,此刻门窗紧闭,了无生气。
远处隐约可见十三行商馆区那些西洋风格的建筑尖顶。
更远处,是若隐若现的越秀山。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雨水和这座百年商埠特有的气息。
这就是广州城啊!
这就是统帅心心念念的南方第一大城!
我,拿下了。
赖欲新的嘴角,情不自禁的勾起一丝弧度。
只是哪怕是笑,他的面容仍然让人望之生惧。
“军长!”
一名年轻的参谋策马过来,雨水顺着他的蓑衣往下淌,“各师已按预定计划展开。第七师、第八师正肃清东、北区域残敌,并向主城区压缩。第九师前锋已接近总督衙门!”
赖欲新收起笑容,点点头,快速道:“传令各师加快速度,首要目标,控制总督衙门、巡抚衙门、藩库、军械库,特别是珠江码头。
绝不能放跑重要人物,特别是洋人。
城内的溃兵、民团,勒令其放下武器,集中看管。
敢于持械反抗、趁乱劫掠者,一律就地处决。”
“是!”参谋大声应道,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赖欲新又看向指导员李默:“老李,善后的事你来安排。开仓放粮,安民告示,维持秩序。
城里的百姓被清廷和洋人折腾了这么久,该让他们知道光复军是什么样的人了。”
李默点点头,翻身下马,带着一群政治部的干事消失在巷子里。
他们敲开几家门,递进去几张油印的安民告示,上面用白话写着光复军的各种政策。
告示的边角被雨水打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但那些字,是广州城的百姓从未在官府文书上见过的。
因为上面写的不是“奉天承运”,不是“皇帝钦此”。
而是“告广州父老兄弟姐妹书”。
一家写着隆盛的米铺,听见外面动静,缩在角落,生怕外面的士兵破门而入。
然而,动静确实是有。
却是塞入了一张纸条。
老板林阿有没读过书,他将纸递到儿子陈贵手里:“阿贵,上面写什么,念给爹听听。”
陈贵是个不服管的性子,却也被他爹硬逼着读了几年私塾,字认得七七八八,也会打的一手好算盘。
按他爹的说法是,这是家传的吃饭手艺,不能不学。
陈贵接过告示,第一行大字映入眼帘:
【告广州父老兄弟姐妹书】
陈贵看着这行字,心里头突然猛地一跳,不过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
被父亲催着,他才开始借着灯光,不耐烦地念着:
“光复军来了,不抢不杀所有人公平分田,只打满清和洋人。
百姓照常过日子,店铺照常做生意。
有趁乱打劫者,可到就近巡逻队报案。
光复军为穷人,为老百姓主持公道。”
“就这些?”陈阿有皱着眉头,十分意外。
陈贵摊摊手道:“爹,就这些了。”
他也想多说些什么,多了解了解外面那些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但告示就是这么简单明了,甚至白话的连他都一看就懂。
“爹,这光复军,看起来也不坏啊!”陈贵将纸递回给父亲,看眼神中有着疑惑。
“坏不坏的,从表面上哪看的出来。”
话是这样说,陈阿有依然小心地将告示折了起来,看着门外,低声道:“不过说来也怪,这光复军倒是一点都没有那种改朝换代的军队那样,一进城就放纵抢掠。”
“是啊,他们真有纪律。下那么大的雨,宁愿在屋外面,也不进来躲躲。”陈贵,俯下身子,通过门缝看着外面匆匆而过的灰色浪潮。
他们不知道的是,光复军所展现出的那种令人惊异的克制和目标明确。
固然是因为有着严格的军纪约束,也因为第三军的所有官兵们都清楚。
他们的目标不是眼前的财物,而是整个广东,是整个天下。
因为统帅和他们的军长说过,得民心者得天下。
广州将是光复军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大城市,必须展现出新的气象。
而这些话,他们的赖军长也原封不动的转述给了他们。
新气象?
什么是新气象呢?
大概如此吧!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