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7月下旬,上海,英国驻华公使馆。
窗外是黄浦江畔熟悉的喧嚣。
然而,公使馆二层的办公室里,空气却凝固得几乎令人窒息。
詹姆斯·布鲁斯,第八代额尔金伯爵,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全权公使兼对华远征军高级专员。
此刻正背对着宽大的红木办公桌,站在一副巨大的大清帝国地图前。
地图上,用红色墨水标记出的箭头和区域触目惊心。
代表英法联军的蓝色箭头已经停留在大沽口迟迟未动。
而在遥远的南方,一片刺眼的红色,则覆盖了广州城及其周边地区。
旁边用花体英文写着:
【1860年7月19日,陷落】
在他身后,上海领事托马斯·罗伯逊垂手肃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不敢抬手去擦。
他刚刚呈上了一份来自香港的加密电报抄件,以及一份从广州沙面紧急送出的、由幸存外交人员拼凑的目击报告。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良久,额尔金缓缓转过身,抬起头,双眼如实质般盯在罗伯逊的脸上。
“所以,”额尔金开口,声音如冰,“那些黄色炸弹,到底是什么?”
罗伯逊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上海这些日子,见过额尔金发怒,见过他冷笑,见过他居高临下地评判那些清国官员。
但他从未见过这位全权公使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是愤怒,而是惊惧。
“爵士,我们已经动用了在福州、广东的所有情报网,”罗伯逊艰难地开口,“但得到的消息十分有限。”
“只知道那些炸药被光复军很多人叫做‘雷神’、‘雷公’之类的称呼。唯一可能的生产来源地,是台湾。”
“台湾?”额尔金眉头紧锁。
他当然知道这个地方。
那个距离大陆一百多海里的大岛,曾经是荷兰人、西班牙人、郑氏家族和清廷反复争夺的地方。
几年前,还只是清国一个偏远、管理粗疏、走私和海盗猖獗的府。
可自从被光复军完全控制后,那里就仿佛被罩上了一层浓雾。
“是的,台湾。”罗伯逊苦笑道,“但您知道,自从前两年那起大规模走私案和间谍案之后,那座岛屿对我们,对所有外国人,几乎完全封闭了。
除了基隆、高雄(打狗港已更名)等少数几个指定的通商码头,在严密监视下进行有限的贸易外,我们的人不被允许登上岛屿内陆。
而即便是中国人,也要有严格审核的‘台湾户籍’或光复军颁发的特殊通行证,才能登岛。
未经许可的登陆,会被视为间谍行为,后果严重。”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无奈和自责:“以前,我们的工作重点一直在清廷控制的沿海城市、太平军活动区,以及北方。
对于台湾这样一个被视为化外之地的岛屿,并未投入太多资源建立深层情报网。
更不用说在岛上为数不多的居民和后来迁移过去的‘难民’中发展线人了。
我们……我们严重低估了石达开对台湾的重视程度,以及他将台湾建设成为其核心根据地的决心和能力。
现在看来,那里不仅是他的大后方,很可能已经成为他的兵工厂、实验室,甚至……是这种恐怖炸药的生产源头。”
“所以,”额尔金的声音冷得彻骨,目光重新钉在罗伯逊脸上,“你想告诉我,我们经营了几十年的远东情报网络,面对一座岛屿,竟然近乎失灵?
我们对这种可能改变战争形态的武器,除了一个模糊的称呼和一点颜色描述,一无所知?
而这一切,竟然是因为我们之前的傲慢和疏忽?”
罗伯逊感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额尔金的话虽然尖锐,但却是事实。
大英帝国的情报系统,在过去几十年里无往不利,渗透了清廷的宫廷、太平天国的王府,甚至日本幕府的重臣身边。
但在光复军,尤其是在台湾,他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对方似乎有一套极其严密内部管控和反间谍体系。
额尔金盯着他摇了摇头,而后站起来,缓步走到窗前。
窗外的黄浦江上,船只来来往往,一切如常。
可他的心情,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不怀疑清国守住广州的决心。
骆秉章能为那座城自杀,就绝对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十万军队,坚固的城池,再加上几百名英国正规军帮助守城、训练、挖壕沟,钱粮充足。
坚守两三个月,绝对没有问题。
这是香港总督般含和驻广州领事巴夏礼反复向他保证过的。
他们需要的只是时间,两三个月,哪怕一个月,等联军在北方打完,南下回师,就足以震慑住光复军继续扩张的势头。
到那时候,是否开战,主动权完全掌握在英国人手里。
可现在,广州城破了。
被一种英国人自己都还没有掌握的武器攻破了。
以前,光复军学会了炼钢,仿制出了克虏伯炮,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后膛线枪的技术。
但这些,英国人也掌握了,甚至掌握得更好。
英国有完善的工业体系,有制霸全球的海军,在全球主要航道都拥有绝对的话语权。所以,对于光复军不知道从哪“偷”来的技术,他们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工业革命的先发优势,以及日不落帝国可以从全球殖民地抽血的模式,根本不是一个远东叛军势力可比的。
但现在,意外出现了。
他心乱如麻。
“爵士,”罗伯逊上前一步,试图挽回局面,“我已经在补救了。”
额尔金没有说话。
罗伯逊只能继续说下去:“我们注意到,光复军政权内部,正在推行一种全新的官员选拔制度。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这种‘基层学习’的地点,有很大概率就在台湾,或者是在军队中。”
“为此,我通过接触并秘密发展了数名与我们关系密切、背景清白的中国商人子弟。
他们或家族与我们有长期贸易往来,或本身受过西式教育,对我们的文化和价值观有一定认同。
我安排他们,准备参加光复军定于今年十二月举行。
只要他们中有人能够通过考试,进入其体系内部,尤其是能被派往台湾‘学习’,我们就有机会获取关于台湾内部情况,包括这种炸药的一手情报!”
“十二月?”额尔金转过身,目光如刀,“罗伯逊先生!现在是七月!等到十二月,光复军可能已经用这种黄色炸药又攻下了两三座省城!”
他伸出一根手指,不容置疑道:“十月份之前,我要知道黄色炸药的具体成分。还有光复军现在的军队总人数、编制、武器规模。
我需要知道他们在福建、在台湾,到底有多少工厂,能生产多少枪炮、多少这种该死的黄色炸药!”
“伦敦的议会,尊敬的女王陛下,需要知道我们现在面临的究竟是什么!
罗伯逊,这已经不仅仅是什么简单的远东殖民地纠纷了。
这是一场可能影响帝国全球战略的技术和军事竞赛的开端!
这些情报,将直接决定伦敦是继续观望,还是立刻介入!
决定我们是派遣一个师的军队,还是需要准备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决定我们与这个新兴政权,到底是合作,还是必须在其彻底成长起来之前,将其扼杀!”
罗伯逊感到一阵眩晕,额尔金话语中的分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是秩序的维护者,在他的前任密迪乐调往京城之前,他在上海主要负责租界制度的建立和管理。
但他清楚,领事的职责除了保护侨民、促进商务、协助司法海事之外,最大的职责就是为帝国搜集所在地的情报。
也正是因为这个职责,领事甚至可以绕开公使,直接向伦敦汇报所在国的相关情报,拥有极大的自主权。
可这一次,他手里的牌实在太少了。
“爵士,我明白。今年光复军七月的学考,我们也派了人参加保持渗透,我会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加快……”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
“进来。”额尔金不悦地喝道。
门被猛地推开,上海副领事,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份报纸,疾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