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顾不上礼节,慌张道:
“公使阁下!罗伯逊领事!出事了!光复军的报纸现在在上海到处都是。”
他将报纸双手呈给额尔金。
额尔金一把抓过,目光迅速扫过那醒目的头版标题。
罗伯逊也凑过来看,只见通栏大标题用中英文双语写着:
【广州大捷!我军摧枯拉朽,一举光复南粤首府!两广总督骆秉章畏罪自戕!】
下面还有数条副标题和加粗提要:
【英法公然背约!派兵助清守城,残害我军民!】
【英国驻广州领事巴夏礼、英军军官戈登等直接参与指挥作战,已被我军俘虏!】
【强烈谴责英法违反中立承诺,破坏和约!必须给出交代!】
【我光复军政府正告各方:若违约行径不止,不排除采取包括海上封锁在内之一切必要措施,维护我方权益与尊严!】
报纸内容详实,不仅报道了广州战役的经过,还列举了英法“侵略者”参战的“证据”,包括被俘人员的部分口供、缴获的带有英法标识的装备清单,甚至还有对几名被俘的欧洲雇佣兵的采访。
报纸上,直接指责英法政府出尔反尔,表面中立,暗中支持清廷,违反之前与光复军达成的贸易协议与默契。
最后一段更是直接警告:
“……若相关方不能就此严重事件做出合理解释、道歉与赔偿,并保证不再发生类似行径,我光复军为捍卫自身安全与尊严,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之权利,包括但不限于对相关海上航线及补给线实施必要之管控与检查。”
“砰!”
额尔金将报纸狠狠摔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
他低吼道:“海上封锁?他们以为他们是谁?凭借着那几艘模仿我们的蒸汽船,就敢挑战皇家海军的权威?!”
他猛地转向罗伯逊,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香港发来的所有电报,没有一份提到巴夏礼和戈登被俘的消息?!
这么重要的情况,我竟然是从敌人的报纸上,从上海肮脏的街头,才知道的?!
般含是干什么吃的?!香港的情报部门都瞎了吗?!
这简直是帝国的奇耻大辱!”
罗伯逊和副领事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们心里清楚,广州城破时一片混乱,沙面租界自顾不暇,能传出城墙被炸、骆秉章自杀的消息已经不易。
巴夏礼和戈登具体是被杀、被俘还是逃脱,在那种混乱局面下,般含或许都难以第一时间确认。
至于光复军,显然是故意扣下这个消息,选择在最让他们难堪的时机公之于众,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额尔金在办公室里急促地踱步,沉重的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愤怒如同岩浆在他胸中奔腾,但他毕竟是从克里米亚战争、印度大起义等大风大浪中走出来的老牌政客和外交官。
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对手看笑话。
他强迫自己停下来,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冰冷的理智逐渐压倒了翻腾的怒火。
他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份《光复新报》,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最后那段关于“海上封锁”的警告。
“这份报纸,现在在上海,传播得到底有多广?”他问道。
副领事连忙连忙回答:“非常广,公使阁下。”
“光复军的人显然早有准备,一夜之间,报童、小贩、甚至一些茶馆酒楼,都在兜售或传阅。
我们的人和清廷的衙役试图收缴,但根本收不完,而且越是禁止,议论的人反而越多。
更麻烦的是,上海本地的几家华人报馆,比如《字林西报》的中文版、《上海新报》等,已经迅速转载了其中的主要内容……
现在,恐怕不止租界,整个上海,甚至消息灵通的苏州、杭州,都已经知道了。”
“好啊,真好啊。”额尔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既然如此,那就让大家都知道好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的电报纸。
笔尖悬在纸上,他停了一瞬,然后落笔,字迹冷硬如铁。
“着令宁波领事、福州领事,立即与光复军外交司提出严词交涉。
声明如下:第一,无条件释放我方被扣人员,包括巴夏礼领事、戈登上尉及其他被俘侨民。
第二,必须就扣押外交人员和军官的野蛮行径做出解释和道歉!
必须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侵犯英国公民和外交人员安全的事件!
第三,在照会中要明确指出,所谓我方‘违反中立’、‘参战’的说法,是毫无根据的污蔑。
戈登等人是以个人身份受聘,其行为不代表英国政府立场。
第四,任何企图干扰、封锁国际航道和英国商船合法航行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大英帝国的严重挑衅,我方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予以回击的权利!
第五,光复军在遵守国际法和相关协议下,大英帝国也将保障其商船在南洋航路上的合法通行安全。”
他写完,递给罗伯逊:“立刻发出去。”
罗伯逊接过,飞快地扫了一眼,心里就明白了。
这是一手典型的胡萝卜加大棒。
既要展现强硬姿态,维护帝国威严,又要留下谈判和转圜的空间,避免立刻走向全面对抗。
额尔金没有停,又抽出一张电报纸,笔尖落下得更快。
“着令联军,立即加大对北方清国的战争烈度。
必须在八月之前攻占清国京城,逼迫清帝签订签订一份能彻底解决所有问题、确保大英帝国在远东长久利益的条约!”
“这场战争,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他不能,也绝不允许,在南方出现一个难以预料的强大对手的同时。
北方还在和这个腐朽无能的清国政权无休止地纠缠下去!
必须快刀斩乱麻,彻底解决北方问题。
然后,我们才能集中精力,来应对南方的……新挑战。
额尔金心思沉定,不愧是英国最为老练的政治家之一。
他把电报递给副领事,道:“发往舰队。告诉霍普将军,不惜一切代价。”
副领事接过,转身快步离去。
罗伯逊站在一旁,看着额尔金的侧脸,欲言又止。
他忽然明白了这位全权公使的意图。
短时间内,英国没办法向光复军撒气。
北边的仗还没打完,南边再开战就是两线作战。但胸中的怒火必须有一个出口。
那个出口,只能是清廷。
“爵士,”罗伯逊低声道,“清廷若是知道,是因为广州的失利而遭受更大的打击……恐怕会更加怨恨我们。”
额尔金冷笑一声:“怨恨?他们怨恨得还少吗?再多一点,也无所谓。”
“况且等他们签了条约,等我们从北方腾出手来,怨恨不怨恨,又有什么区别?”
罗伯逊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额尔金说的是事实。
大英帝国从来不在乎被征服者的怨恨。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黄浦江上的船只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像是一条流动的银河。
远处的租界里,霓虹灯开始闪烁,歌舞升平,一切如常。
但罗伯逊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表象。
那场真正的风暴,还没有到来。
而清廷,那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帝国,即将因为万里之外的一座南方城池的陷落,承受一场本不该由它独自承受的雷霆之怒。
广州陷落的消息,像一记重锤,不仅砸碎了清廷在南方的统治,也砸碎了英国人在远东的如意算盘。
而现在,这记重锤的余波,正以光速向北方蔓延。
向那个还坐在紫禁城龙椅上的皇帝蔓延。
咸丰不会知道,他的命运,竟然被一座城、一声爆炸、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雷公”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