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额尔金的“无畏”号还在海上劈波斩浪时,渤海湾大沽口,地狱已降临三日。
7月28日,午后。
硝烟几乎遮蔽了天空,海风也吹不散那浓重的硫磺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炮声已不再是间断的轰鸣,而是连成一片、永无止息的恐怖咆哮,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海”字主炮台上,僧格林沁官袍破烂,脸上满是烟灰和血污。
他拄着刀,站在垛口后,望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大沽口共有5座炮台,其中3座在南岸,2座在北岸,分别以“威”、“震”、“海”、“门”、“高”五字命名。
但此时,北岸,“威”、“镇”两座主要炮台,此刻已陷入一片火海与浓烟之中。
英国的米字旗和法国的三色旗,在残破的炮台废墟上,刺眼地飘扬。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亲眼看到,一发从背后陆地方向射来的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落入“镇”字炮台的弹药库位置。
先是短暂的死寂。
接着,一道耀眼到让人短暂失明的橘红色火球,从炮台内部膨胀、炸开!
巨大的轰鸣甚至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炮声。
砖石、火炮零件、人体的残肢,被抛上数十丈的高空,然后如同可怖的雨点般砸落在方圆数百步的范围内。
整个“镇”字炮台,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撕碎。
驻扎在内的近千守军,包括他那位发誓与炮台共存亡的爱将,在瞬间汽化、粉碎,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完了……”身边一名亲卫瘫软在地,失神地喃喃。
僧格林沁没有动。
他甚至感觉不到愤怒,也感觉不到悲伤,只有一种透彻骨髓的荒谬感。
两年。整整两年。
他吃住都在工地上,亲自监工,看着一砖一石垒起这五座互为犄角的坚固炮台。
他从俄国人那里重金聘请炮匠,铸造、购买了一百多门万斤以上巨炮。
他在海河里打下暗桩,布置铁链,在水下敷设水雷。
他自信,就算洋人船再多、炮再利,也绝不可能再像第一次那样,轻易叩开大沽的大门。
为了这个“诱敌深入,马队聚歼”的战略,他顶住了朝堂上多少非议?
驳回了郭嵩焘多少劝谏?
他力排众议,甚至说服了皇上,将北塘故意让出,布下“空城计”。
他算准了洋人船炮厉害,但上岸必弱。
他算准了蒙古骑兵冲锋的威力。
他算准了天气、潮汐、地形。
他算准了一切。
唯独没算到,洋人的火器,在这短短二十年,不,是这短短几年里,已经进化到如此地步。
线膛枪能在三百步外精准射杀冲锋的骑兵。
开花弹能凌空爆炸,屠杀躲藏在垛墙后的士兵。
那些从背后轰击炮台的陆炮,又准又狠,仿佛能看穿厚厚的砖石,专挑弹药库、指挥所打。
他知道,这肯定是有人泄露了大沽口的布防图。
但,这根本不是这场仗他失败的主要原因。
要是去年英法联军能拿出这种火力配备,他根本不会这么去打!
他会打的更加谨慎,以绝对的岸防炮去对英法联军的舰炮。
堵住英国人法国人,上岸的一切机会。
十万大军摆在这里,他是能做到的。
但是他贪了。
他想着打一场提振人心的大仗,他想着打一场堂堂正正的歼灭战。
结果,到头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王爷!王爷!”
满脸血污的副将跌跌撞撞爬上来,声音嘶哑带泪,“‘威’字台也丢了!龙军门……殉国了!洋兵从三面围上来了,水路也全是洋船!”
“王爷,撤吧!趁南边芦苇荡还有条小路,皇上让您保全实力啊!”
“撤?”
僧格林沁笑了,笑容扯动伤口,显得狰狞而凄惨,“皇上让我保全实力?”
“哈哈……是啊,皇上还要用我,朝廷还要用我,科尔沁的父老还指望我……”
“可我把兵打光了,把炮台丢光了,我把皇上的脸,把大清国的脸,都丢光了啊!”
他猛地甩开副将搀扶的手,踉跄着走到垛口边缘。
下方,蚂蚁般的红色、蓝色身影,在硝烟中若隐若现,正在逼近。
炮台上,能响的火炮已经寥寥无几,弹药罄尽,残存的士兵们握着卷刃的刀,断杆的枪,或者只是捡起地上的砖石,眼神空洞而决绝。
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爆炸,气浪掀飞碎石,又带走几条生命。
僧格林沁恍若未觉。他缓缓抽出那柄御赐的宝刀。
刀身清亮,映照着炮火与夕阳最后的余晖,竟有一种凄艳的美。
“传令……”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高’、‘双’二台,各自突围。‘海’字台所有还活着的……随本王,死战,报国!”
“死战!报国!”
残存的呼喊微弱却铿锵。
他们点燃了最后几门炮,将仅存的炸药堆在阶梯口。
僧格林沁举刀,向着漫山遍野涌来的联军士兵,发出了此生最后一声怒吼:
“杀——!!!”
战斗短暂而惨烈。
最后的抵抗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迅速熄灭。
僧格林沁身中数弹,倒在血泊中。
他最后看到的,是湛蓝天空下飘扬的米字旗,和一张张围上来的、充满好奇与冷漠的洋人士兵的脸。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躺在英法联军临时设立的野战医院里。
伤口被粗糙地包扎过,疼痛噬咬着他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