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波涛翻涌。
“无畏”号明轮蒸汽快船切开墨绿色的海水,向北,一路航行。
船舱内,额尔金办公室之中躺着一张报纸。
标题赫然是八个大字:
【天下板荡,蒸庶无告】
额尔金刚与副官和舰长开完一个小会,确定了抵达大沽后的行动步骤。
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报纸上,纯粹是出于对任何来自“敌方”信息的好奇。
他不懂中文,但这报纸的样式,与他在上海、香港见过的所有清国或洋人刊物都不同。
更简洁,更有力,甚至带着一种……挑衅的味道。
“马礼逊,”他唤来随行的中文秘书兼翻译,一位在中国生活了二十年的英国传教士。
“看看这个。光复军办的报纸,他们倒是消息灵通,动作也快。念念,上面说了什么。让我们听听南方的‘叛军’对北方的惨败有什么高见。”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调侃。
在他眼中,无论是北京的清廷,还是南方的太平天国、光复军,都是这个古老帝国不同形式的、落后于时代的挣扎。
他更关心的是大沽的陷落能为他增加多少谈判筹码,而不是这些“内部噪音”。
马礼逊恭敬地拿起报纸,扶了扶眼镜,开始阅读。
起初,他的声音平稳,带着职业性的翻译腔调,但很快,那平稳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眼镜后的目光也越来越专注,甚至……有些惊疑。
“《论清廷之败,实乃天下人之共苦》,”他念出副标题,然后开始翻译正文。
“清廷之败,非独败于英法船炮之利,实败于其立国之本,败于其与天下生民为敌之反动本质。”
“今之清廷,究其根本,非华夏正统之延续,实乃一以八旗军事集团为核心,勾结、笼络部分汉人士绅地主、各族王公贵族,共同压迫、榨取汉、蒙、回、藏及各边疆百姓之畸形政权。
其反动程度,远超历朝历代,盖因其身负双重之罪:
一曰民族压迫,以少驭多,行剃发易服之辱,立满汉畛域之防,视汉人及其他民族为奴仆牛马;
二曰阶级压迫,与豪绅勾结,横征暴敛,土地兼并酷烈,官吏贪腐横行,使百姓膏血殆尽,求生无门。”
额尔金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
他挑了挑眉,这论调……有点意思。
比他预想中单纯的“驱逐鞑虏”口号,要深刻一些。
马礼逊继续念道,声音在安静的船舱里回响:
“故太平天国运动,倡‘天下一家,共享太平’,光复军崛起,呼‘驱逐鞑虏,光复华夏’,绝非偶然。
此乃天下被压迫之汉人、被欺辱之各族百姓,对满清二百余年奴役统治之触底反弹,是求生存、争活路、图自强的唯一正途!”
“然清廷何以能苟延残喘至今?何以能在内忧外患交攻之下,犹能维持其摇摇欲坠之统治?”
马礼逊的声音渐渐失去了平淡,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震动,因为他翻译出的内容,正在尖锐地剖析一个他身处其中、却未必深思过的现实。
“其根本矛盾在于:作为人口稀少之满洲异族政权,如何有效统治亿兆汉人?
当其统治根基遭遇太平天国此等规模之内部冲击,源于外部之西洋列强,反成了其可资借用、甚至依赖之力量。”
“此实为历史之吊诡,亦为清廷反动本质之必然。”
“自太平天国席卷东南,清廷岌岌可危,而西洋诸国亦觉其‘拜上帝会’有损其在华通商传教之利。
双方遂在镇压‘内乱’一事上,寻得利益交汇。
于是,有洋枪洋炮输入湘淮军,有‘洋枪队’、‘常胜军’之组建,西人雇佣兵直接助剿于上海、苏常。
在清廷眼中,尔等西洋列强,非为仇寇,反成续命之‘友邦’、‘救星’。”
“今广州之战,洋人以雇佣兵形式加入清廷行列对抗我光复军,正是此理。”
念到这里,马礼逊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额尔金。
额尔金脸上那丝漫不经心的调侃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严肃的专注。
他示意马礼逊继续,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及至《天津条约》签订,根据协议内容,一旦清廷承认上述所有条约内容,海关总税务司将彻底操于洋人之手。
关税主权彻底丧失,但岁入巨万之关税,将成为清廷维系统治、支付赔款、推行所谓‘洋务’之血脉。”
“巨额战争赔款,更使清廷与列强结成特殊之‘债主-欠债人’关系。列强需一稳定之中枢以收取赔款,清廷需列强之支持以镇压内乱、维持统治。”
“二者遂成利益共生之怪胎。”
“此非列强不欲瓜分中国,实因中国幅员太广,民情太杂,瓜分成本过高,易起列强内讧。
故扶持一软弱、听话、可操控之清政府为代理人,行‘以华制华’之策,最为符合列强之共同利益。
清政府负责对内压榨、维持‘秩序’,列强则于幕后操控,坐收通商、传教、开矿、筑路等种种特权。
此乃最高明、最廉价之殖民手段。”
船舱里只剩下马礼逊翻译的声音,以及蒸汽机隐约的轰鸣和海浪的轻响。
所有随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屏息倾听。
这些观点,极其精准的指向了,他们自己甚至都感知模糊,却从未如此清晰表述过的核心现实。
马礼逊的额角渗出了细微的汗珠,他感到口干舌燥,但仍以最大的忠实,继续翻译那篇署名“秦远”的文章最后,也是最尖锐的部分:
“由此,清廷统治集团,尤以满洲亲贵为核心,逐渐形成并固化一种极端自私、出卖国家民族根本利益之政治逻辑,此即:‘宁赠友邦,不与家奴’。”
“在彼等眼中,西洋列强虽屡次入侵,索要利益,然其目的,终究在于通商、赔款、特权,并无彻底推翻爱新觉罗‘宗庙社稷’之意图。
彼等乃可谈判、可妥协、甚至可借助之外力。
而国内之汉人起义,如太平天国、如我光复军,则是要革其命、夺其鼎、彻底终结其统治之‘心腹大患’。
两害相权,彼等自然选择对外妥协退让,甚至割地赔款、引狼入室,以换取列强支持,集中全力镇压国内反抗。”
“维护爱新觉罗一家一姓之私权,乃其最高乃至唯一之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