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哧——呼哧——”
急促的喘息声从游戏舱内传出,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刚刚被捞上岸。
仓盖弹开,白色的冷雾沿着仓壁倾泻而下,一只青筋暴起的手猛地攥住了仓沿。
咸丰从仓内挣脱出来,整个人几乎是滚落到地板上。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肺部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哨音。
游戏舱的指示灯还在闪烁,幽蓝色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惨白得不像活人。
太真实了。
炮声还在耳边响。
八里桥的石板路上,血从桥这头流到桥那头。
黄罗伞盖在午后的阳光下明黄刺眼,他坐在伞盖下面,身体一点一点地变冷。
不是受伤的痛,是生命从指尖流走的感觉。
就像是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你越想握住,就越是握不住。
龙气反噬。
系统判定,他在这个副本中的表现已经跌破阈值。
身体与国运挂钩,每一场败仗都在消耗他的生命力。
广州失陷时他咳了血,大沽口失陷时他吐了血,张家湾溃败时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最后在通州行在,那个女人的手握着他的手,冰冷的窃取他的权力时。
他甚至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死亡。
那就是在《万界》里死亡的感觉。
不是屏幕一黑,不是弹出结算界面,是真实的、一寸一寸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之火熄灭。
“再也不要体验了。”
咸丰抬起头,露出了他的真实模样。
高挺的鼻子,俊朗的五官。
眼眶却无比枯燥,周围是一层层细密的皱纹,像是短短几个小时老了十岁。
游戏中的死气似乎穿透了仓壁,渗进他的皮肤、骨骼、血液。
镉宇。
这是他现实当中的名字。
准确地说,是他被赐予的名字。
他姓镉——【镉-114】巨塔的镉。
这座塔有一百多万人口,三百多层,属于C级巨塔。
他的父亲镉烈,是这座塔的塔主。
而他是镉烈源源不断的子嗣中的一个,出生时被编为第247号,按照基因序列评估,继承顺位排在第两百名开外。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他这辈子不会有资格出现在父亲面前。
但五年前,《万界》降临了。
镉宇至今记得他在【亚洲金融危机——韩国崩溃】副本中的表现。
金家次子,父亲病危,大宇集团风雨飘摇,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被IMF的条款碾碎。
但他没有。
他绕开了IMF的陷阱,用离岸壳公司做了一整套交叉持股方案,把大宇集团的债务变成了韩国银行系统的债务。
在稳定住负债后,他一步一步剥离除汽车,电子、造船外的所有非核心资产。
借助政府扶持,开辟海外市场,让大宇集团在韩国,在东亚站稳脚跟。
副本结算时,系统给他的评价是“EX”——卓越。
他们这座巨塔,五年来只有七个人拿到过EX。
从那天起,“247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镉宇”。
他的继承顺位从两百名开外跳到了前二十。
他被允许参加家族会议,有了自己的专属游戏舱、自己的医疗配额、自己的一层独立居所。
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试验品。
父亲想通过他来测试《万界》对现实世界的影响力。
但试验品又如何?
总好过做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编号。
可如今——
镉宇慢慢抬起头。
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人。
巨塔的安保制服,裁剪合体,领口别着一枚同心圆环绕的原子模型。
这是他们家族的族徽。
他们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两尊石雕。
“宇少爷,塔主在等你。”
声音是恭敬的。
但镉宇听得出来,这种恭敬与从前不同。
从前他们叫他“宇少爷”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忌惮。
现在那种忌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办。
消息传得真快啊。
镉宇在心中自嘲一笑。
他在副本中失败的消息,恐怕比他从游戏舱里爬出来的速度还快。
他想站起来。
但游戏中的死亡后遗症还在侵蚀他的神经系统,大脑不断向身体发送“你已经死了”的错误信号。
他在进行着抵抗,却无能为力。
脚一软,整个人就往侧面倒去。
就在这时,另一名黑衣人稳稳地扶住了他。
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
只是架着他的胳膊,半扶半拖地穿过走廊。
走廊很长。
巨塔内部的走廊永远是灰白色的,墙壁是合金板,地板是防滑网格,头顶是冷光灯带。
间隔三步一盏,没有窗。
C级巨塔的居住区,窗是奢侈品。
在塔的下层,很多人一辈子没见过自然光。
镉宇住的是第287层——上层区域,有独立的通风管道和净水系统,但依然没有窗。
真正有窗的房间,在第300层以上,那里是父亲的领地。
电梯门开了。
不是普通的电梯。
这是塔主专用电梯,需要虹膜和指纹双重验证。
黑衣人将镉宇扶进电梯,自己退了出去。
门关上前,镉宇看到他们转过身,一左一右守在电梯口,像两尊重新归位的石雕。
电梯上升的速度不快,但升得越慢,镉宇的心就越沉。
房间在顶层。
通体覆盖着黑色吸音材料,只有在踢脚线的位置嵌着幽蓝的光带。
光带在黑暗中勾勒出房间的轮廓,像是一张没有面孔的巨人的嘴。
房间里没有人。
或者说,没有活人。
只有一台机器。
一人高的圆柱体,表面是哑光黑,没有任何标识。
机器顶部投射出一张显示屏,悬浮在空气中,画面清晰得像是有人在那里切开了一道口子。
显示屏上,出现了一张脸。
五十来岁的样子,脸部线条分明,颧骨高耸,鼻梁笔直。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镉宇从小就不敢直视。
“宇儿。”
声音从机器里传出来。
“我对你寄予了不少期望的。”
镉宇跪了下来,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只是低着头,带着恐惧。
“一个王朝争霸副本而已。你已经拿到了最大的势力,作为大清皇帝,统御四方,而这,游戏还没结束,你却以死亡的方式,退出了副本?”
“还有你这具身体。”
显示屏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冷漠的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生机损失了一大半。你觉得自己还有价值吗?”
“父亲——”
“叫塔主。”
镉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塔主。”
镉宇喘着粗气道:“我所在的副本出了极大的变数……”
镉宇飞速讲着他在副本之中的情况,光复军、英法联军、太平天国、咸丰的病、新军的溃败、俄国人的背叛、大沽口的火炮、八里桥的骑兵、通州行在里那个女人的手。
话语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喉咙里涌出来,没有次序,没有章法,只是拼命往外倒。
“那个副本不一般。玩家在其中的影响力,低得可怕。
个人意志几乎无法改变大局。
我尝试过御驾亲征,却反被龙气反噬。
最后被那个叫净水的玩家,取而代之。”
镉宇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带着绝望。
显示屏里的面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张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怪不得。”
镉宇抬起头。
“你所经历的副本,已经脱离了普通王朝副本的范畴。玩家在其中的影响力被压制到了这种程度?
一个阵营之主,竟然会因为所处势力的整体表现而产生‘龙气反噬’。
这还是近五年来,我第一次听说。”
镉烈的语调变了。
“你看看这个。”
显示屏的画面切换了。
左上角:镉宇——失败(死亡)。
右上角,一连串系统公告在不断刷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