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盯着那行字，停顿了几秒钟。
净水。
副本里那个长久沉默，站在咸丰身后的懿贵妃。
如今坐在紫禁城最高处、手握大清权柄的慈禧太后。
也是论坛中，被人猜测的「执火者」成员。
他点下了“同意”。
好友添加成功的提示亮起，对面几乎是秒回。
【净水】：“石统帅。”
【净水】：“或者应该叫你——京爷？”
秦远的眼神微凝。
她知道这个称呼。
知道“京爷”这个ID的人不算少，但也不算多。
除非是他在副本里主动加过好友、又在现实中保持联系的人，否则很难同时掌握他的两个身份。
而净水显然不在他主动加过的好友之列。
那她是怎么找到他的？
答案只有一个。
【京爷】：“你查过我。”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净水便有了回复。
【净水】：“当然要查。你是我在这个副本里最危险的对手，不把你查清楚，我怎么睡得着？”
秦远看着这行字，其实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
能加到自己的好友，其中必然是有共同好友的推介。
而在他的那行好友列表之中，谁会和“净水”有所关联呢？
秦远扫了一眼好友列表，而后收回了目光。
【京爷】：“说吧，你找我干嘛？”
他没有绕弯子。
净水这种人有备而来，不需要寒暄。
对面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组织措辞。
然后一大段文字跳了出来。
【净水】：“果然够直接。根据我们对你的过往资料分析，虽然你只玩了两个副本，但毫无疑问，你比绝大多数人，都要懂得怎么玩好这个游戏。”
【净水】：“在【纵横商海】这个副本中，你走出了一条全新的路，以大事件大节点，作为收官。
精准卡在系统判定阈值上，一举突破临界，成功通关。
你拿到的评价，至今还是那个类型副本的最高分。”
【净水】：“在【天国悲歌】这个新副本里，三大势力之中，光复军步步为营，每一步都走的扎实无比。
明明能快速席卷整个南方，却始终将势力维持在东南一隅，集中精力搞兵工、建学堂、练新军。”
【净水】：“不得不承认，京爷，您是一位战略大师。
如果再继续按照你的节奏走下去，那这个副本，迟早也会被你通关。”
秦远看着这一大串文字，并没有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但他很清楚，对方找自己不可能只是为了说这么一番恭维的话。
他打出一行字。
【京爷】：“只是……”
【净水】：“没错，只是【天国悲歌】这个副本经过版本更新之后，一切都会改变。
百万玩家降临，变数，不可预测。
在众多大势力，大家族的插手下。
你和我，都无法百分百确保自己就是那个能走到最后的人。”
秦远看着这行字，没有否认。
净水说的是事实。
他已经从太子那里听到了足够多的情报。
Ａ级巨塔的嫡系子弟、专门的攻略团队、无数寄生于巨塔下的玩家为那些大家族提供的资源与经验、跨塔组织的情报网络。
这些力量如果真的倾巢而出，即便他在副本中已经占了先手，也不敢说有百分百的胜算。
更何况，一百万玩家。
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光复军现在控制的地盘不过东南一隅，人口不过千余万。
百万玩家若是同时降临，哪怕只有十分之一选择与光复军为敌，也是一股足以改变战局的力量。
更何况，净水已经用一纸懿旨，将整个北方的募兵权下放给了地方。
等于是给每一个降临在北方的玩家发了一张“自己拉队伍”的许可证。
这一手，确实狠。
但他依然没有主动开口。
【京爷】：“你找我，不会只是为了炫耀情报能力。”
【净水】：“你听说过「执火者」吗？”
【京爷】：“略有耳闻，听说执火者的代号，都以五行元素作为代称，比如余烬，比如……净水。”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段话发了出来。
【净水】：“世人对于我们「执火者」印象太过刻板，认为我们要推翻一切巨塔的统治。”
“但其实，我们是一个温和的组织。”
秦远看着“温和”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反驳，继续往下看。
【净水】：“《万界》出现之后，整个北斗星域的权力格局都在发生变化。
以前巨塔的统治靠的是资源和武力的垄断。
现在多了一条路——玩家。
任何一个普通人都可能因为在副本中的表现而获得向上攀爬的机会。
权柄、巨塔、超凡种……
这些都是诱饵，但也是真实存在的阶梯。”
【净水】：“旧的秩序正在瓦解，新的秩序正在形成。
而我们的目标，是确保这个新秩序以一种有序的方式沿承下去，而不是在混乱中把整个人类文明拖入深渊。”
【净水】：“那些老家伙们，在上面待得太久了。”
秦远敲击桌面的动作停止了。
他看到了这句话。
那些老家伙们，在上面待得太久了。
长生种。
超凡种。
净水说的就是这些人。
【净水】：“他们的存在已经阻碍了人类的进步。
他们垄断最好的资源，把持晋升通道，将巨塔变成世袭的王国。
底层的天才永远无法出头，上层的废物却能凭借血脉和元素辐射舒舒服服地活上几百年。
这就是「执火者」成立的目的，手持人类火种，革故鼎新。”
【净水】：“我们的成员，无一例外，全都是在《万界》中获得过XL级以上评价的玩家。
XL级。
你知道这些评价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在某个副本中，单人完成了系统认为‘几乎不可能’的成就。”
【净水】：“《万界》降临五年来，北斗星域不到百万分之一的玩家拿到过这个评价。”
【净水】：“而你是其中之一。”
【净水】：“京爷，经过我们组织的考察，你有潜力加入我们。”
秦远看着这段长篇大论，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明白了。
革故鼎新。
说得确实好听。
但翻译过来无非是，推翻那些长生种、超凡种对巨塔的世袭统治，然后让自己坐上去。
旧的秩序确实腐朽，但执火者要建立的不是什么新秩序。
只是换一批人当主人。
那些“底层天才”能加入执火者，前提是拿到XL级评价。
而能拿到这个评价的，又有几个是真正的底层？
净水自己能在咸丰身边潜伏那么久，能在他死后第一时间掌控局势，背后没有资源和情报网络的支持，她做得到吗？
至于什么“手持人类火种”，不过是把旧瓶装上新酒。
压迫者从上层的长生种变成执火者的精英。
三六九等的等级秩序本身并不会被废除，只是统治阶级换了一拨人。
仅此而已。
而最让秦远觉得可笑的，是净水那副仿佛恩赐一般的口气。
这个女人甚至可能都不知道，他通关【纵横商海】的系统评价是——SSS。
【京爷】：“我不会加入任何组织。”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停顿了整整十几秒。
【净水】：“理由？”
【京爷】：“我不相信你们。”
这一次，对面沉默得更久。
久到秦远几乎以为净水不会再回复了。
然后消息跳了出来。
【净水】：“很好。我也不相信任何人。”
【净水】：“但有时候，不相信的人也可以合作。”
秦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
净水。
这个女人与他是敌人。
在这个副本里，她控制着清廷。
那个他最想推翻的政权。
她放权募兵，等于是在给每一个想要与他光复军为敌的玩家递刀子。
她用《北京条约》换取了英法联军的暂时退出，为清廷争得了喘息之机。
她正在用一切手段巩固自己的权力，而清廷的存在本身就是光复军最大的障碍。
从任何角度说，他们都是死敌。
但他也看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