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锦堂站在告示墙前久久没有挪步。
从理论上说，这篇檄文堪称是外交上的自杀行为。
但他也知道，石达开不是一个莽夫。
这个人在论坛上被讨论得太多了。
他的每一步棋拆开来看都不聪明，但不聪明和愚蠢之间有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这个人从来不是后者。
那么他究竟在赌什么？
沉吟良久，刘锦堂还是没有拿定主意。
南下，北上，还是西行？
他处在湖北武昌，是光复军、清廷、太平天国这三大势力的中心地带。
但现在，他一时之间竟难以抉择了。
系统公告说这次版本更新后内嵌了论坛功能，现在先去看看论坛上其他人是怎么选的。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论坛。
论坛的界面在视野左上方弹开的那一刻，刘锦堂便注意到了左上角那个微微闪烁的数字。
在线人数：768923人。
七十六万多人，几乎占了百万名额的八成。
这些人和他一样，刚刚降临，还没走出自己的降生地，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论坛。
“看样子，大部分人都和我一样，想先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参考的消息。”
他点进热门视频区。
排在第一位的视频挂着一个巨大的红色“爆”字标签，标题写得直白到近乎粗野——
【光复军疯了吗？公开叫板英法，是硬气还是找死？】
发帖人ID名叫旧梦，播放量已经突破了六位数，下面的评论数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着。
他点进去。
视频开头是一段不知道从哪截取来的影像片段。
墨色的海面上，一艘看不清舷号的中式战船正在劈波而行，一面战旗在海上猎猎作响，旗帜上只有四个字，光复华夏。
然后画面猛然切入黑底白字，发帖人的声音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带着一股火气。
“我是这个副本的老玩家了，石达开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他指的这个‘生意’，到底指什么？”
“来，我给各位新来的朋友科普一下。”
“生丝、茶叶、瓷器，这三样东西是英法在中国采购的核心。
生丝是法国纺织业的上游原材料，英国本土包括曼彻斯特一带也有相当一部分纺织业依赖中国生丝的供应。
茶叶，这更不用说。
英国人一天不喝红茶就浑身不舒服，维多利亚女王本人都要喝。
这两样东西的核心产区在哪里？
茶叶在福建和浙江，生丝在浙江和广东。
光复军这两年搞的品牌茶包，更是风靡了整个欧洲贵族圈。
你们现在拿地图看一眼，这三省在谁手里？”
“对，光复军。”
“听懂了吗？石达开嘴上说的是‘要战便战’，手上打的是贸易战。
英国佬用炮舰逼你就范是可以的，但这招只有在对方没有反制手段的时候才好使。
光复军手里捏着的不是枪炮，是丝茶命脉。
你要打？
行。
曼彻斯特的纺织厂能不能撑一年？
巴黎的丝绸市场能不能撑一年？
伦敦东区的茶叶价格翻五倍，工人上不上街？商行破不破产？”
“现在，请各位重新读一遍这篇檄文。
他写的是‘英法一日不撤军，我便一日不做生意’，不是‘我跟你拼了’。
这是主动把这个利益关系曝光在英法决策层的内部博弈之下。
我再说白一点。
石达开并不是在找死，而是在拿丝茶当盾牌，给南方争取时间和政治空间。”
刘锦堂下意识地把视频暂停了一下。
贸易战。
他从来没用这个词去理解那篇檄文。
之前看进脑子里的每一个字，是愤怒，是激昂，是担忧。
但此时把这个词摆到台面上，顿然生出了全新的诠释视角。
发帖人语调忽然沉了下去，语调冷静道：
“当然，我不是在无脑吹光复军。
英法联军的军事优势是实打实的，阿姆斯特朗炮、恩菲尔德线膛枪、施耐德后膛枪、蒸汽炮艇、陆战炮兵的步炮协同。
这些我们没法学，学不来。
北方的新军，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所以，光复军能不能守得住舟山和福建外海，能不能顶得住联军的第一波正面攻势，能不能扛过登陆部队的纵深打击？
这些没有谁敢打包票。
但我要说的是，石达开不是一个莽夫。
他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牌。
他在用贸易封锁给福建和广东换时间，如果法国商人意识到打仗意味着明年春天没有生丝可用，他们就会在巴黎内阁施加压力。
如果英国东印度公司发现战争会毁掉一整年的茶叶利润，他们就会在白厅游说。
不要以为英法联军铁板一块，法国人最看重的是传教权和印度支那的势力范围，英国人才是执着于通商特权和关税的那个。
现在石达开一刀砍在丝茶上，你觉得法国人疼不疼？你们自己想。”
“所以我的结论是，光复军这波操作，不是莽，是博弈。
但风险极高。
所有降临在光复军势力范围内的玩家，你们要想清楚。
赢了，你是开国功臣。
输了，你是陪葬品。
愿赌服输。”
视频结束。
刘锦堂退出播放页，回到了论坛主页，发现“光复军告天下书”标签下面的视频数量已经远超刚才看到的数字。
他往下翻了翻，各种反应如怒涛翻涌，铺天盖地涌了出来。
看来看去，总归就是三个派别。
一个是对于光复军有认同的热血派。
他们认为光复军有骨气，坚决与洋人抵抗到底。
这类人，二话不说直接就南下往福州奔去了。
而另一类就是投机派。
他们看准了清廷放权募兵的机会，觉得北边是玩家的天堂，能很快积攒实力。
再一类，就是像他这样的观望派。
认为列强是能左右天下的势力，与列强为敌殊为不智。
在胜负未分之前，暂时观望。
“果然，太平天国已然处在出局的边缘，连讨论的帖子都这么少。”
刘锦堂揉了揉太阳穴，继续放下翻。
页面一刷新。
一个视频映入眼帘，一张横跨全球的地图作为封面，气势惊人。
而后是标题：
【在三大势力之外的另一个选择】
另一个选择？
刘锦堂疑惑，然而等他看到发帖人名字的时候。
他瞬间神情一正。
视频下方，正写着七个大字——
【发帖人：万界之瞳】
万界觉醒派发新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