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陈屿。”
画面中，出现的依然是那个男人。
三十来岁，灰色便服，领口微敞，没有任何能够表明他出身或身份的标识。
和上次视频里一模一样。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和上次截然不同。
“在聊天国悲歌这个副本之前，我们万界觉醒派从各个渠道搜集了海量的资料。”
“而后，得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向镜头。
“或许，我们以前都玩错了这个游戏。”
刘锦堂坐在武昌城一家茶馆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
他盯着视野左上方悬浮的论坛界面，手指悬停在屏幕前，一动不动。
茶馆里人声嘈杂，跑堂的吆喝声、茶客的议论声、隔壁桌两个人因为《告天下书》争得面红耳赤的吵嚷声，混成一片。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万界的每一个副本都是开放世界游戏，这个副本内存在主线剧情吗？”
陈屿自问自答，“毫无疑问，是存在的。”
“但是除了主线剧情外，难道就没有支线剧情可以挖掘？
通过支线剧情，或者说，通过这些大的历史节点，去影响到主线。
甚至达到成为主线的目的。”
陈屿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就拿如今的光复军之主来说。
他在上一个副本是一个商战赚钱副本。
赚钱自然是主线。
当时九十年代，遍地黄金。”
“可人家去了哪里？”
“苏联。”
“他用双脚，踩出了一条黄金之路。”
陈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钦佩，“通过深度参与苏联解体这个大事件，完成资本的翻倍积累，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通关副本，并且获得了极高的评分。”
刘锦堂放下茶碗，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苏联解体。
他是经历过二十一世纪的玩家。
他当然知道苏联解体意味着什么。
在2008年那个副本里，他亲眼见过一个解体的超级大国留下了多少残骸，那些残骸又养肥了多少头资本巨鳄。
那是二十世纪末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财富转移，没有之一。
而那个人，石达开，或者说秦远，在系统规定的“商战赚钱”主线之外，直接跳出了本土的棋盘。
把整个苏联解体变成了自己的支线任务。
【突破常规，才能拿到高分】
这句话在刘锦堂脑子里炸开。
“以前，我们将视角仅停留在降生地，而忽略了那一个个潜藏于历史中的关键节点。”
陈屿的声音还在继续，“就拿眼下这个副本来说，有着至少一万名玩家在天国悲歌副本中经营了长达三年的时间。
而后面降临的百万玩家，又拿什么来追赶这一万名玩家？”
“难道系统，只是想让我们作为这个舞台的陪衬？”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玩家对于万界本身而言，就是一笔重要的资源。首个容纳百万玩家的副本，不可能只是为了让这一百万人毫无游戏体验感。”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了一分。
“所以，根据现有的信息，我们进行了大量的资料搜索和副本相关内容的调查。”
“最终，我们发现了蛛丝马迹。”
画面切换了。
不再是陈屿的脸，而是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
地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当前副本已经开放的降生区域：东亚、欧洲、美洲、东南亚。
刘锦堂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从未见过这张地图以这种方式呈现在眼前。
论坛上。
那无数帖子都在讨论光复军的《告天下书》，讨论清廷的，在讨论太平天国有没有翻盘的机会。
没有一个人。
没有一个人想过，把视角从这片大陆上移开，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当前副本，已然开启了欧洲、美洲、东亚、东南亚等多个降生点。”
陈屿的旁白在地图后方响起，“东亚，就是天国悲歌的主战场。”
“中国、朝鲜、日本、琉球，甚至包括越南等地的大规模反殖民主线。”
“既然主战场在东亚，且主线是反殖民的争霸路线。”
“那么，为何还会设置其他降生点？”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刘锦堂的脑子里。
是啊，为什么？
系统不会无缘无故做一件事。
百万玩家降临，如果只是为了在中国主战场上当炮灰，那对系统有什么好处？
答案只有一个。
世界很大，何止九州。
“要问这个问题之前，先看看欧洲正在发生什么。”
地图迅速放大，聚焦在欧洲大陆上。
“根据我们的调查，1860年，全球都处于一种权力真空期。”
“拿破仑战争结束后，英法共分天下。而在欧洲大陆，沙俄虎视眈眈，觊觎着黑海周围的领土。”
“而其他欧洲国家，则纷纷在开展着独立自强运动。”
陈屿的手出现在画面中，在地图上逐一点过。
“德意志联邦拥有三十四个邦国，其中以普鲁士、奥地利实力最为强大。
普鲁士励精图治，正谋求统一德意志。
此举势必与奥地利产生冲突，二者必有一战。”
“拿破仑三世刚刚在克里米亚抖完威风，意大利的统一战争已经打响了第一枪。
加里波第的红衫军正在南边往北推。”
陈屿的手指划过阿尔卑斯山，落在亚平宁半岛上。
“巴尔干半岛，欧洲最大的火药桶。
其民族问题无人能及，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已然摇摇欲坠，一场战火随时将从这里点燃。”
“这还仅仅是欧洲。那美洲呢？”
地图向西移动，横跨大西洋，落在北美大陆上。
“北美，美国亚伯拉罕·林肯已然在总统大选中成功胜出。”
“根据选举前南北各自政党发出的宣言，不出一年，南方农业主与北方工业主就要大打出手。”
陈屿说到这里，忽然加了一句让刘锦堂后背发凉的补充。
“这一点，那位光复军统帅早有预言。”
石达开。
又是石达开。
他连这一点都预见到了？
刘锦堂强压下心头的震动，继续看下去。
“而在南美。”
陈屿的声音仍在继续，地图向南移动，落在南美西海岸。
“根据我们的观察，南美小国林立，多个国家纷纷脱离了西班牙的殖民统治，但其内乱就从来没有停止过。”
“而如今，随着各地战火的绵延，作为战争最重要的推动器，火药的原料就被视为了高净值的战备物资。”
“此前，这一战备物资被英国殖民统治下的印度牢牢把控。”
“印度至今有几百万硝石工人，在孟加拉高原上挖硝采硝，每年为英国产出近两千万吨硝石。”
地图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向东移动，落在那片被红线圈出来的南亚次大陆上。
“毫无疑问，硝石已然成为了英国维持其霸权的统治工具。”
“如此重要的战略资源，岂能不让人眼馋。”
陈屿的语气骤然变得意味深长，地图重新移回南美西海岸，落在一片被海洋环绕的小岛上。
“近年来，在南美洲一个名叫鸟粪岛的地方，产出大量硝石。”
“秘鲁对此进行掌控，但西班牙却称这座鸟粪岛为其所有。”
“作为前殖民者与被殖民者，这场索要殖民损失的战争，必然会进一步打响，以此弥补西班牙日益颓丧的帝国余晖。”
鸟粪岛。硝石。
刘锦堂下意识地把这两个词记在了心里。
“战争，是这个副本的主旋律。”
陈屿的声音变得沉缓而有力，地图重新缩小，展示出全球战火分布的完整图景。
欧洲。
红色的标记点密密麻麻，像一锅正在沸腾的血。
美洲。
南北各自亮着不同颜色的冲突预警。
亚洲。
从中国主战场向外辐射的箭头连接着日本、朝鲜、越南、南洋诸岛。
“欧洲、美洲这些国家，因为独立战争，因为硝石，因为利益，迟早会有一战。”
“那么在亚洲，日本倒幕运动已然在暗中生根发芽，萨摩藩、长州藩野心勃勃。
南洋，土人政权时刻都在反抗殖民者们。”
画面重新回到陈屿的脸上。
他停顿了几秒钟，似乎在给观众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在中国主战场，毫无疑问，三大势力的优势比谁都大。”
“可巨塔只有一座。通关者只有一位。”
“我们谁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刘锦堂从刚才被地图点燃的亢奋中骤然冷静。
是啊，巨塔只有一座。
百万玩家，只有一个赢家。
在中国主战场，他要面对的是已经经营三年的光复军核心玩家群体，是占据清廷至高权柄的净水，是那些带着家族资源降临的大势力嫡系。
不说赢不赢的问题，他能下对赌注吗？
陈屿仿佛隔着屏幕看穿了他的心思。
“所以，在当下主线已定的情况下，我们这些普通玩家，是否就有另外一个选择？”
刘锦堂的心脏猛地一跳。
“与其参与进三大势力的纠葛，或许海外反而是最具性价比的选择。”
陈屿的措辞很谨慎，但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种不加掩饰的鼓动。
“在海外的弱国或混乱地区，一个掌握未来知识的玩家团队，确实可能左右一场局部战争，甚至建立一块小地盘。
根据种种资料显示，系统看的是玩家对世界线的影响力，不一定非要在中国主战场。”
“如果你在南美帮一个国家打赢了独立战争，这份功劳折算成评分，可能比在中国主战场当一具战场上烧焦的尸体高得多。”
这句话很扎心，也很真实。
刘锦堂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再说现实因素。”陈屿没有给他思考的余地，继续往下砸，“百万玩家来自不同副本背景。”
“你们的经验在中国主战场未必用得上，但放到海外殖民地或小国，或许就是降维打击。”
“一个在加勒比海盗副本里指挥过风帆舰队的玩家，去了某个南洋土邦的苏丹面前，可能会被当成海军天才供奉起来。”
“甚至，在海外如果成长到了一定的地步，能够影响到一个国家的运行，那往后，未必不能借助国家之力，重返中国本土。”
陈屿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斩钉截铁的语气。
“我敢肯定，这绝对会大幅度提高系统对你的评分判定。”
视频推进到最后一段，陈屿的语气忽然从游说转为沉稳的断言。
“各位。我们希望让更多普通人有机会向上走。这是我们发这条视频的初衷。”
“主战场很挤，但世界很大。”
“去海外，或许是你拿到高分、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万界觉醒，互助共生。”
画面定格在那张密密麻麻标注着战火与机遇的世界地图上。
没有激昂的背景音乐，没有刻意的煽情剪辑，只有那张地图和陈屿最后那句话在安静地燃烧。
刘锦堂退出视频，发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