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海外。
跳出这片大陆,去到外面的世界。
他承认,他被说服了。
不,不只是说服。
是整个人被一种从未有过的视角击穿了。
在中国主战场,他是湖北一个无名玩家。
在这里,他永远也不可能追得上那些经营了三年的老玩家。
他只能选边站队,然后祈祷自己选的那一边能赢。
但如果在海外——
不,哪怕只是在理论上。
他甚至有机会自己当棋手。
他的手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兴奋。
而与他有同样感受的人,不在少数。
百万玩家,普通人才占绝大多数。
海外是不是他们普通人的机会,他们不知道。
但是陈屿用一张地图、一段分析、一整个视频告诉他们:绝对值得一试。
而对于野心者呢?
那更是一份勾画得如此美好的蓝图。
南美,秘鲁沿岸一座被海风吹得寸草不生的小岛上。
臭气熏天。
几千名华人劳工在这座岛上日复一日地干活。
他们的工作是清理覆盖在岩石上的鸟粪层,用铁锹和鹤嘴锄把那些结成硬块的粪化石敲碎,装进麻袋,一袋一袋扛上停靠在简易码头边的西班牙商船。
郑福生是其中之一。
或者说,这具身体叫郑福生。
去年沿海战乱,西班牙人的船停靠到了广州,说是海外做工,高工资,回来就能买上百亩土地。
甚至在海外安家的话,还能当个庄园主。
郑福生是客家人,本来就在家乡受排挤,在这个诱惑下搭上了那艘出海的船。
结果一下船就被拉到了这座岛上。
掏粪。
掏了大半年粪。
“别人都在本土争霸,我他娘的降临到了这鸟国家,掏鸟粪来了,他娘的。”
郑福生一边骂,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不敢自杀,死了评价分很低,也不会有什么奖励,那他在巨塔的生活就彻底没指望了。
只能勉为其难地干下去,等找机会回国。
轮班后,他瘫在窝棚里,浑身上下都是鸟粪的臭味。
他打开论坛想看看本土那边进展怎么样了,随手点开了那个挂在首页的视频。
然后他愣住了。
南美。
鸟粪岛。
硝石宝矿。
西班牙与当地小国之间必然会爆发的鸟粪战争。
他猛地坐直身体。
“这他娘的,不会说的就是我这里吧?”
他探出窝棚,望向这座被白色覆盖的荒岛。
几千名和他一样的华人劳工正在落日余晖中拖着疲惫的身躯往窝棚走。
海鸟在头顶盘旋,排泄物落下来,没有人躲。
这些天他一直在想,自己被系统扔到这种鬼地方,是不是直接废了。
可现在——
他看着那些华人劳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欧洲,普鲁士王国,柏林。
胡玉玑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走在通往汉诺威大学的砂石路上。
书包里装着厚厚的笔记本和几张手绘的机械图纸。
他是光复军派遣的留学生,在普鲁士吃喝不愁,还能学最正宗的德意志机械制造和军事工程。
在他看来,回国后凭这层镀金履历直接进入光复军核心层都有可能。
所以他今天的心情很好。
直到他点开了万界觉醒派的新视频。
一开始他还在啃面包,边嚼边看,不以为意。
看到陈屿开始分析欧洲局势时,他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看到普鲁士和奥地利必有一战那几个字的时候,面包停在了嘴边。
他的表情变了。
普鲁士即将发起德意志联邦统一战争。
铁血宰相俾斯麦。
克虏伯大炮。
总参谋部制度。
现代陆军的雏形。
这些是他每天从大学图书馆里翻出来偷偷自学的资料。
毕竟他人现在就在普鲁士,当然知道普鲁士上下,到底在想什么做什么。
但此刻被另一个人用一种完全不同的视角重新组合,摆在了他面前。
他想起自己是光复军派来的留学生。
他想起光复军未来要面对英法联军,面对清廷,面对可能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
他想起秦远在上一个副本里踩出来的那条苏联之路。
如果他只是在普鲁士老老实实读书,回国当一个工厂的技术骨干,那他对光复军的贡献上限就是一座工厂。
但如果他在普鲁士做更多的事呢?
如果他在德意志统一战争这场大事件里插上一脚呢?
如果能在这个过程中,为光复军在这片大陆上埋下几颗钉子、建立几条隐秘的渠道,与德国建立起联盟关系呢?
他看着视频上最后定格的那张世界地图。
突然间,他觉得“留学生”这个身份太小了。
婆罗洲,西加里曼丹,坤甸。
热带的雨夜里,湿热的水汽从河道上升起,裹挟着腐烂的草木气息弥漫在兰芳共和国总厅的屋檐下。
灯火昏暗,窗外是蛙声与虫鸣交织的无尽喧嚣。
刘亮官坐在竹编的凉榻上,面前摊着一封刚刚从东万律送来的密信。
信上的内容不重要,无非是某个采金区的械斗又死了多少人。
在这个地方,械斗不叫械斗,叫日常。
他放下信,重新打开论坛。
然后他看到了陈屿的视频。
视频结束,他没动,盯着那张世界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窗外漆黑夜空中那一轮模糊的月亮。
兰芳共和国。
说得很好听的名字,但在这个时代的南洋,这几个字什么都不是。
他的父亲刘阿生是兰芳第十一任甲太。
十几年前那场内乱,以东万律总厅被占领开始,以五十人被流放亚齐结束。
他的父亲活了下来,地位反而更巩固了。
这个年迈的甲太近来与荷兰人愈发亲近。
有人骂他丧权辱国,有人骂他卖身求存,但也有人说,没有刘阿生,兰芳早就没了。
刘亮官不在乎这些。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成为第十二任甲太,统一整个婆罗洲,而后——
在南洋建立一个真正的国家。
南洋入主中原他不指望,那是秦远和净水那种级别的人物才能动念的东西。
但南洋的硝石、锡矿、橡胶、航道,这些是筹码。
如果有一天中国主战场的大势已定,无论谁胜出,都必须要伸手捏住南洋的航线。
到那个时候,他可以待价而沽。
他不知道系统会不会给这种行为打出高分。
但他骨子里的赌性在血管里跳动,比窗外的蛙鸣还响亮。
吕宋,马尼拉郊外。
陈进财在渔村的小屋里合上视频,扭头看向墙上那张他自己手绘的菲律宾群岛地图。
上面标着密密麻麻的标注:西班牙驻军的分布、传教士教区的范围、当地土人头人的势力划分。
他知道吕宋的华人已经在西班牙人的殖民统治下活了两百多年,每隔几十年就会被屠杀一次。
他知道有十几个和他一样降临在吕宋的华人玩家已经暗中串联,在等待一个机会。
而现在,那个机会有了名字。
新加坡。
马来亚。
越南,西贡。
日本,长崎。
朝鲜,汉城。
一座座城市,无数人的选择,因为万界觉醒派的这个视频发生了偏离。
视频发布后短短一小时内,播放量突破百万。
下面的评论区不再是清一色的“光复军牛逼”或“清廷才是正统”,而是开始出现一个此前从未被提及的词汇——
海外。
评论区已经沸腾。
“我想去南美,有人组队吗?”
“鸟粪岛在哪个位置?我已经在秘鲁了,这鬼地方全是鸟粪,妈的。”
“欧洲线独狼玩家求队友。目标德意志,本人有拿破仑战争副本指挥经验。”
“南洋华人团结起来!马六甲有荷兰人的军火库,缺一个能翻译荷兰文的!”
“有在日本萨摩藩的老哥没?倒幕这条线我觉得有搞头。”
“我就一个问题,海外玩到后期能不能打回来?”
打回来。
这两个字在评论区反复出现,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密集。
仿佛一颗颗火星落在干草堆上,随时都能燃起燎原之火。
中国本土,那些大家族、大组织的决策层,此刻都陷入了短暂的犹豫。
有人冷笑,说海外路线是懦夫的退路,是给没胆量在主战场拼杀的弱者的安慰剂。
有人沉默,然后关掉视频,把那张世界地图截图保存到了私人终端里。
也有人立即召开紧急线上会议,议题只有一个:
是否需要调整降临策略。
湖北,武昌。
刘锦堂从论坛里抬起头,发现茶馆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跑堂正在收拾隔壁桌的碗筷,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时已经从正午的炽白变成了傍晚的昏黄。
他坐在这里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视频和评论。
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木窗,望向南方。
那里有光复军,有秦远,有一篇让他热血上涌的《告天下书》。
然后他扭头看向东方。
那里是大海,大海之外是他从未涉足过的世界
他想起陈屿最后说的那句话。
主战场很挤,但世界很大。
他站起身,把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走出了茶馆。
他没有决定去哪里。
但他知道,他现在的选项远不止三个了。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所有人都在酝酿一场战争,等待着那道惊雷之声。
(还有,今天一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