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统帅府,小会客室。
福特坐在客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作为大英帝国驻福州领事,他自认对这座城市的了解远超任何一个外国人。
他知道哪家茶行的货最正,知道哪个买办最贪婪,知道用什么方式能在酒桌上让清国官员在合同上签字画押。
但此刻,他坐在这间陈设简朴的会客室里,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完全超出掌控的恐惧。
一夜之间,光复军禁绝了生丝、茶叶、瓷器、阿司匹林等所有大宗货物的贸易。
这中间,没有任何提前照会,没有任何协商。
只有一纸冰冷的行政命令。
由光复军工商部和外贸部联合下发,直接抄送给了福州、泉州、厦门、广州各口岸的税务司和海关。
所有英法洋行,即日起暂停一切收购业务。
沿线口岸,全都不对洋商开放。
违者,货物没收,人员驱逐。
消息传回领事馆的那天,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洋行的经理们已经堵在了门口。
怡和洋行、宝顺洋行、太古洋行的经理们,平日里端着雪茄、翘着腿,在买办面前呼来喝去。
可是在前几天却一个个脸色铁青,有几个甚至把早已签好的采购合同拍在他桌上。
说着这些合同关乎着多大的利益,背后又有哪些权贵持股。
要求他立刻进行解决。
解决?
怎么解决?
从一开始,就是英国的洋行率先撕毁了与光复军签订的合约。
舟山之战后双方签订的贸易协议写得明明白白,但额尔金从伦敦带来的新指令只有一个。
用一切手段压制这个南方政权,逼迫他们承认《天津条约》和即将签订的《北京条约》。
所以洋行们停了货,所以海军封锁了海面。
然后光复军就掀了桌子。
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而更让福特心惊的,是那份贴在街头巷尾的征兵令。
他的中国通译抄了一份回来,他逐字逐句地读完,然后坐在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个下午。
光复军不是清廷。
清廷征兵,是官府发一道告示,派几个衙役下乡抓丁,抓来的壮丁用绳子拴成一串往军营里送。
而光复军的征兵令,贴出去的第二天,各县征兵处就排起了长队。
通译告诉他,福州站每天都有整列的火车满载新兵到站,这些人不是被抓来的,是自己背着干粮、扛着铺盖卷来的。
然后就是《告天下书》。
那篇檄文传到他手上时,他读了三遍。
第一遍是恼怒,第二遍是震惊,第三遍是一种他不太愿意承认的情绪。
石达开不是说说而已。
他是真的准备打一场大仗。
而这,恰恰是福特最不希望看到的情况。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光复军绝对不是清廷那么好对付的。
可是他的意见,在整个大英帝国对远东的战略面前,轻如鸿毛。
“希望爵士大人的这份公函,能暂缓战事吧。”
福特的目光,不由自主再次落回那份烫金公函上。
在禁令出现的当天,他就立刻通过电报联系了上海的额尔金和香港总督般含。
额尔金的指令很清楚。
要求他尽快建立与光复军的沟通渠道,至少保证九、十月份的贸易顺利进行。
而香港总督般含的密电说得更直白。
就算要战,也必须争取一到两个月。
联军需要休整,舰队需要维修,还需要从印度、从本土调更多的兵。
三万人在北方打了一场大胜仗不假,但那是打清廷。
打光复军,三万不够,得五万,甚至更多。
而调兵需要时间。
“两个月……”
福特喃喃自语,随即苦笑。
既然需要这两个月的缓冲期,爵士大人您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派炮艇去舟山?
为何要在还没有做好万全准备的时候,就去招惹一个您根本不够了解的对手?
难道勋爵大人真的以为,一支打败了清廷的军队,就能吓住一支曾经在舟山把联军打退过的军队?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福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没有了一丝往常那副英国领事的高傲姿态。
果然,没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秦远与余子安先后走了进来,两人都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
看见这幅装扮,福特的心中猛地一沉。
之前秦远与他见面时,都是穿的一身便服的达开装的。
这副姿态,就是一个信号!
“石统帅,好久不见了。”
福特伸出手,努力让自己的语调显得平静。
秦远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与他握了一下,直接道:
“福特领事,你今天来,是准备向我解释贵国军舰出现在我舟山沿海、进犯我领海一事吗?”
这话落下,福特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预料到这次会面不会轻松。
他预料到对方会抗议舟山的舰队行动。
他甚至预料到对方会在贸易禁令上做些文章。
但他没有预料到,在双方剑拔弩张、战争一触即发的当口,这个人竟然还在进攻。
“石统帅,”福特压下心头的震惊,试图扳回一城,“那你是不是也要解释一下贵军禁止各大港口、商贸行与我国洋行进行丝、茶等专项物资的贸易呢?”
他的语气开始变得强硬。
“这是贵国首次单方面撕毁贵我双方签订的商业协议。这在国际商贸行为中,是很不负责任的表现。
伦敦和曼彻斯特的商业团体对此次事件高度关注,我国政府——”
他还没说完,秦远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还有呢?”
秦远语气淡漠:“你的质问,就只有这些吗?巴夏礼领事呢?你不提他吗?”
福特心头一紧。
他当然要提巴夏礼。
但他原本打算把巴夏礼的事情放在最后,作为最有力的武器压箱底出。
毕竟扣押领事,等同于宣战,这是任何一个政权都不敢轻易承担的罪名。
但秦远竟然主动提了出来。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硬着头皮接话:“当然。我国驻广州领事巴夏礼,至今音信全无。无故扣押他国领事,按国际公法……”
秦远直接打断道:“按国际公法,这叫逮捕。”
“巴夏礼在我光复军控制区内,参与煽动叛乱,提供武器给反我光复军的土匪,证据确凿。”
“我想问,福特领事,如果按贵国的法律,这种行为应该叫什么?”
不等福特回答,秦远已经替他说了出来:“是参与叛乱,是谋反,是间谍罪。在贵国,间谍罪的下场是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福特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对方不是不懂国际法,而是比他自己更懂国际法。
“好,我们不提巴夏礼。”福特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组织攻势,“但那贸易禁令,石统帅,你可知道东南三省的外贸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外贸?”秦远冷笑一声,忽然踏前一步。
这一步不大,却逼得福特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福特先生,你口口声声说我们禁绝贸易。那我倒想问问你,到底是谁,先封锁了海上通道?”
“又是谁,让那些洋行撕毁了与我们签下的合约?”
“是我石达开吗?还是你们?”
福特强撑着道:“可那是……那是因为你们没有履行条约义务!”
秦远笑了:“我们没有履行的义务?”
“什么义务?”
“割让舟山的义务?还是赔偿你们军费的义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记惊雷在会客室里炸响。
“要不要我把《天津条约》拿出来,逐条逐款地念给你听,你告诉我,有哪些条,哪些款,是我光复军应该履行的?”
“割地?赔款?开放内河?承认鸦片贸易合法?”
“你告诉我,哪一条?”
福特的嘴唇在发抖。
他准备的所有说辞,在英国人预设的逻辑里都是完美无缺的。
清廷是中国的合法政府,清廷签的条约,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必须遵守。
这是英国外交的根基。
是额尔金在北方取得一切胜利的法理依据。
但这个逻辑有一个致命的前提。
你面对的那个中国人,必须承认清廷是正统。
而眼前这个人,他根本不在乎什么正统不正统。
“你们想要让我们承认北京条约、天津条约的内容。”
秦远盯着他,一字一顿道:“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你们承认过南京条约吗?”
福特愣住了。
秦远继续说下去:“1840年,你们逼清廷在南京签了那份条约。割让香港,开放五口,赔款两千万。”
“然后呢?”
“你们满足了吗?”
秦远的声音冷得像刀锋:“你们没有。你们觉得五个口岸不够,于是打了第二次。”
“你们觉得赔款不够,于是加了赔款。你们觉得传教的权利不够,于是用炮舰把传教士送进了内地。”
“现在,你们又觉得《天津条约》不够,《北京条约》不够。”
“就算今天,我把头磕在地上,答应了你们在舟山外海试水、试探出来的全部条件。”
“明天呢?”
“后天呢?”
“你们还会要什么?”
“你们要到我光复军拿不出来的东西的时候,你们是不是也要用炮舰,再把这座福州城轰一遍?”
福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他想说大英帝国不是为了领土扩张,只是为了保证贸易自由和条约权利的履行。
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无法说出口。
因为对面那个人说了一句让他心跳骤停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