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来通商的吗?”
“不。”
秦远的声音平静如水,寒凉如冰。
“你们是来殖民的。”
“通商只是你们的借口。你们的枪炮、你们的条约、你们的国际法,都是你们殖民的工具。”
“清廷是你们的代理人,你们通过清廷,去榨取这片土地上百姓的膏血。”
“但我不是清廷。”
“我是光复军。”
“这里也不是印度,这里是中国!”
“这里的百姓,永远都不会屈服于任何殖民强权之下!”
福特感到一阵眩晕。
同样的一番话,他亲眼读到过,在那份《光复新报》上。
那时他只觉得这不过是一个狡诈的南方军阀,用以蛊惑民众的文字宣传。
如今,秦远当着他的面再度说出,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份报纸背后到底站着的是一个怎样的敌人。
谈不下去了,福特知道自己已经完全谈不下去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的手在发抖,此刻他只想立刻结束这场令人窒息的对峙。
他猛地拿起茶几上那份印着皇家纹章的公函,站起身,用一种已经近乎失态的语气说道:
“石统帅,我方三万大军在北方取得的战果想必你已经看见了!”
“这是我英国驻华全权公使额尔金勋爵,给贵军亲笔签发的公函!”
“你看完了,再做决定。”
他把公函递了出去。
这是一个台阶,也是他最后能给出的筹码。
不管秦远怎么强硬,英国在北方刚刚取得的胜利都是事实。
这份公函至少给出了一个谈判的框架。
只要秦远接了,就会有下一步。
然而,秦远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福特,似笑非笑。
“福特领事,你一边要我解释,一边自己的事一句也不解释。”
“是不是贵国外交,只有你们可以盘问别人,而别人不能盘问你们?”
“贵国舰队为什么出现在我舟山海域?这是第一次侵入我领海吗?”
“你们要别人履行合约,贵国洋行与我方签订的合约,怎么毫无缘故,就无故毁约?”
“巴夏礼先生,堂堂一国领事,在广州私自派遣军队介入,向匪徒输送枪械与情报,你们大英帝国,不用给出一个字的解释?”
说到这里,秦远的姿态陡然转厉。
“你们可以肆意封锁,做一切你们想做的事。”
“我们不能反制?”
“一旦做了,我就得给你们解释?”
“除非沧海倒悬,天地倒转,不然这天下,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福特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
所有的怒火、屈辱、恐惧,在这一瞬间全部冲上了头顶。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种外交官式的从容,脱口而出:“石统帅,我方巡曳舟山外海,符合国际法,并没有对你方造成任何损失,没有开一枪一炮!”
“况且你一叛军势力,有什么资格置喙我大英帝国的军事行动?”
“根据我方与清廷签订的协议,舟山群岛不能被任何第三方势力占领,如果被占领,我国有资格帮助清廷恢复舟山的治权。”
“而我国驻广州领事的行动,亦无需向一叛军势力解释!”
他把“叛军”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在用这两个字压住自己心底翻涌的不安。
然而,秦远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秦远没有愤怒。
他笑了。
“叛军?”
秦远看向福特:“贵国口口声声说我们是叛军。那你们在做什么?在天津、通州制造血案,火烧皇家园林,肆意屠杀我中国子民。”
“你们是侵略吗?”
福特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巨大的冲击让他的思维一片空白。
在这套西方外交逻辑里,清廷无疑是这片土地的合法政府,而光复军是叛乱者。
可是英国对清廷做了什么?
烧了他的园林,屠戮他的子民,逼迫他签下丧权辱国的条约。
而如今竟要挥舞着这同一套合法政府的外衣,来宣称光复军是叛军?
悖论,还是逻辑死结?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秦远设下的最大陷阱。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福特,所做的就只有沉默。
而秦远也没有接过那份烫金的公函。
他直起身,从身旁侍从官的手中拿过一份文件。
而后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到福特面前。
“福特先生,”秦远看着他道:“战争还是贸易,选择权从来不在我,而在贵国。”
“但在你离开之前,这份文件,请你务必转交给额尔金勋爵和葛罗公使。”
福特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那份文件,不敢相信对方不仅拒绝了他的公函,还反过来向英国递交了一份文件。
而这些文件,他只看了一眼,便感觉头皮发麻。
【光复军据国际法拟定实施海上封锁实施细则】
【英国商船在光复军控制区内,走私鸦片、私运军火、测绘海图的详尽调查报告】
【致法兰西帝国驻华全权公使葛罗先生的信函】
疯子。
这个人简直是个疯子。
他竟然真的想和大英帝国打仗。
他竟然连最基本的外交礼节都不顾,连额尔金勋爵亲笔签发的公函都不看一眼,就这么直接扔了回来,还反手甩出三份文件。
福特站起身,双眼死死盯着秦远:“石统帅,东南会因为你今天这一席话,燃起战火。”
“你在福州的一切工业建设,都将付之一炬。”
“你会后悔的!”
他收好那份未被接受的公函,犹豫了一秒,接过了秦远递来的文件。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看着福特离开的方向,一直跟随在秦远身边的余子安,内心中隐隐有着不安。
哪怕明知道,这一场大战不可避免,但他内心其实也是极力想避开这场大战。
秦远看出了他的心思,冷静道:“子安,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过强硬,没有给我们光复军留一丝回旋余地?”
余子安迟疑了片刻,点点头:“统帅,额尔金的那份公函我们应该留下的,至少也可以看到对方做出的回应。”
“咱们东南好不容易太平,广东新复之地,再就是福州,如今是全省之重,真要是毁了,那咱们损失可就大了。”
“毁了,那就重建!”秦远毫不迟疑道:“广东新复之地又如何?如果再有人像先前浙江士绅出来作乱,那就杀干净了。”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福特还是如此姿态,你觉得额尔金会向我们服软?”
“如果他愿意服软,前来协商的就不是福特,而是他额尔金本人了。”
“那份公函,我不用看,都知道上面写着什么内容。”
“无非就是,互退一步。”
“让我们放开贸易禁令,他们放开海禁。”
“但你真以为,我们会和英国和平下去吗?”
“不会的。”秦远的头脑无比冷静,他走到窗边,看着福特气急败坏离开的模样:“英国人已经通过战争,在清廷那里获得了满意的收获,他就不可能放弃战争,从我们光复军手上获取同等的利益。”
“他们这个时候妥协,无非就是拖延时间,他们现在刚刚打完北方,需要修整,需要从欧洲,从印度调兵。”
“不出一个月,或者两个月,等他们的贸易完成,等这个年度的生丝、茶叶、瓷器全部收购完了,等他们筹备了一批量的阿司匹林。”
“就必然会对我们发起战争。”
“这一战,无论如何都不可避免,与其如此,让战争时间由他们而定,那倒不如掌握在我们手上。”
“让那些洋行商人,搅乱额尔金的心智,搅乱葛罗的心智去吧。”
余子安听的冷汗直流:“是我看问题粗浅了。”
“不是你看问题粗浅,是你抱有侥幸心理。”秦远毫不留情道:“子安,你还有我们光复军很多人都抱有这样的想法,觉得能不打仗还是不打仗的好。”
“但我告诉你,在英法这样的欧洲强国看来,这个世界就是遵守的丛林规则,不是你说不打就不打的。”
“只有强者,才能赢得他们的尊重。”
“不把他们打痛了,打疼了。”
“这些洋鬼子,是不会长记性的。”
余子安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属下明白了。”
秦远走到桌前,将茶盏移开,摊开一张空白的信笺。
笔锋落定,墨迹在纸上洇开。
“你刚才说,有几家法国洋行想缓和关系,继续跟我们做生意?”
“是。”余子安上前一步,“里昂丝绸行和广州湾商会的代表都来找过我,态度比英国人低得多。
他们明确表示,只要能够恢复生丝收购,他们愿意接受我们的条件,包括海关检查、照章纳税,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愿意在他们自己的商船上,拒绝搭载英国籍船员。”
秦远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
“那就把他们请过来。问问他们,谁能联系到葛罗公使。”
他将信笺折好,封入信封,递给余子安,“这里有一封我写给葛罗的亲笔信。”
“让他们转交。如果做成了,我可以网开一面,让他们在福州继续做生意。”
余子安诧异:“统帅,您不是让福特转交了副本吗?”
秦远放下笔,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你怎么知道,福特就会如实转交?”
“当然,如果他们转交了,不过是多一份信件。”
“可英国人如果不转交呢?”
“那我们从法国洋行的人把这封信送到葛罗手里,而这个时候葛罗发现,额尔金早就收到了一份同样的副本,却没有转交给他,你觉得他会作何想?”
余子安恍然大悟。
这还是分化英法关系。
秦远看着闽江上的船帆孤影,心中叹了口气。
不分化不行啊!
英国人要打垮他,法国人要审视他,清廷要借刀杀人,洪秀全在关中虎视眈眈。
北方无数玩家正开始各怀心思地拉起他们的人马。
南方又有多少大家族在埋下暗子?
四面皆敌。
然而秦远眼底毫无惧色,只有一种近乎冷僻的决绝。
这一战必须打。
而且,必须打赢。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