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背后的资本,比任何爵位和官职都更有分量。
额尔金脑子嗡嗡作响。
他清楚地明白,这场仗,必须打了。
从他派船去舟山外海巡曳那一刻起,就必须打了。
而且,他等不了两个月。
甚至一个月都等不了。
现在是九月十五。
距离十月中旬,已经不足三十天。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了头,看向一直站在窗边没有说话的那个人。
他的弟弟,卜鲁斯。
卜鲁斯。
前任对华全权专使。
第二次大沽口之战,就是他轻信了僧格林沁的“沿岸空虚”。
一头扎进陷阱,丢掉了数百名英国士兵的性命,也丢掉了他在伦敦最后的一丝颜面。
额尔金被紧急调来收拾他弟弟留下的烂摊子,结果这个烂摊子越收拾越大。
卜鲁斯感受到了兄长的注视,脸色微微一变,但不敢说话。
要不是为了给他收拾残局,额尔金现在还在加拿大喝着红茶看雪山。
额尔金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卜鲁斯,派人去请葛罗公使、霍普将军、夏尔内将军,还有罗伯逊领事过来议事。”
“现在,马上!”
这一刻终将到来。
他从未真正幻想过南方的叛乱政权会轻易跪下,但他也未曾料想,对方竟能把他逼到如此尴尬的境地。
时间,在最不该短缺的时候,成了最紧缺的物资。
不多时,法军司令夏尔内、英军司令霍普、法国全权公使葛罗、英国驻上海领事罗伯逊,相继走进了领事馆的作战会议室。
沉重的橡木长桌,摊开的巨幅东亚海图,墙壁上悬挂着的米字旗和三色旗。
这一切都让这间会议室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成为了决定远东局势的中枢。
额尔金站在海图前,将福特与石达开会面的内容、光复军的三份文件、以及目前面临的贸易禁运,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贸易封锁?
对他们?
这个地球上,任何对他们两国贸易禁运的国家,都已经尝到了铁拳。
上一个,还就是这个国家的朝廷。
可现在,光复军。
这个盘踞在东南一隅、名义上还只是“叛乱政权”的存在,趁他们北上攻打清廷,不但占领了广东,居然转过头来,对他们实施贸易封锁了?
还以此为筹码,逼迫他们退出上海,退出中国内海?
可笑。
极其可笑。
夏尔内将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这位在通州之战中指挥法军打出了漂亮战绩的法国将军,向来对中国军队的评价低到尘埃里。
哪怕是光复军,在他看来也只是“稍微能打一点的乌合之众”。
额尔金打破了僵局:“各位,时间很紧。一个月之内,我们必须解决光复军。”
“至少,要逼迫他们打开口岸,降低关税,恢复贸易。”
“说说吧,这一仗,该怎么打。打他们哪里。”
现场沉默了片刻。
霍普将军站起身来,走到海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福建沿海那道犬牙交错的海岸线,目光深邃。
“爵士,之前我们做过兵棋推演。”
“要全面剿灭光复军,至少需要八万到十万陆军,配合清廷的湘军和淮军,分别从江西、浙江两路进逼,再以舰队封锁海岸,切断其海上补给。”
“这是唯一能够保证全歼的方案。”
“但现在,别说八万人了,五万人都调不齐。”
“就算勉强凑出这个数字,议会和女王也未必会批准。即便批准了,等援军从印度、从本土抵达集结,恐怕也要拖到明年。”
“所以,全面战争,打不了。”
这个结论并不令人意外,但当它被清清楚楚地说出口时,还是让会议室里的气氛沉了几分。
“不过,”霍普话锋一转,“如果我们的目标不是彻底剿灭光复军,而只是逼迫他们回到谈判桌前、打开口岸?那就简单了。”
额尔金的眼睛微微眯起:“说下去。”
霍普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语气沉稳而笃定:“这一仗的目标,不是歼灭,而是震慑。”
“就像我们在北京做的那样,不追求摧毁清廷的整个战争机器,而是直接攻入它的心脏,让它的皇帝亲眼看到我们的旗帜出现在他的宫殿门外。”
“做到这一步,他自然会在条约上签字。”
“光复军也是一样。他们不是清廷,没有皇帝,没有紫禁城。但他们有一个更脆弱的东西——工业。”
“福特领事说的没错,光复军最看重的,就是这两年来辛辛苦苦建起来的炼钢厂、兵工厂和船厂。”
“而这些,集中在哪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然后划向东南。
“一处,是福州,马尾。”
“另一处,是台湾,台北,基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点上。
霍普继续分析:“福州,我们北上之前侦察过。他们的岸防炮阵密度极高,火炮大多都是原装的克虏伯大炮,布置在各个海岬和大岛形成交叉火力。”
“舰炮与其对射,即便是勇士号铁甲舰,也要冒极大的风险。”
“而且这里是光复军统帅部所在地,驻扎着他们的警卫部队。强行登陆,伤亡不可控。”
“但台湾不同。台湾人口稀少,台北和基隆都是光复军来了之后才开始新建的城市。”
“据情报显示,基隆的岸防炮体系还没完全修筑完成。”
“而基隆,是台湾的商港,更是光复军仅次于马尾的兵工厂和造船厂所在地。”
“他们的硫磺来自台湾,他们的炸药基地在台北山上。”
“如果拿下这里,就等于斩断了光复军一条臂膀。更重要的是,基隆守不住,台北就守不住。”
“台北丢了,台湾就是我们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额尔金。
“至于福州,我建议由法国陆军负责。”
“从福州附近的海岸登陆,推进到福州城下。不必攻进城去,只要能威胁到马尾的工厂和船坞,就足以形成有效的威慑。”
夏尔内听到这里,挑了挑眉:“霍普将军,你的意思是,让法国人去啃最硬的那块骨头,你们英国人则去捡漏?”
“夏尔内将军,我的意思是让法国陆军去完成最需要我们专业能力的任务。”
“通州之战已经证明,法军在对阵中国新式军队时的攻坚能力独一无二,而英国海军对两栖登陆战的经验更为丰富。”
“台湾海岸复杂,基隆港外的礁石密布,需要有精确的潮汐数据和领航经验,这些,我们的海军好过你们的。”
夏尔内和葛罗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至于登陆后的兵力,”霍普指向海图上的标注,“我们已掌握光复军兵力部署的大致情况。”
“第一军,军长陈亨荣,此人参加过金田起义,一直以来是石达开的殿前侍卫统领,死忠于石达开。
麾下四万余人,部署在福建与江西交界。”
“第二军,军长胡其相,三合会出身,后与石达开一同脱离太平天国。
三万六千人,驻守在台湾。”
“第三军,军长赖欲新,老广西出来的悍将,追随石达开多年。
三万五千人,驻扎在广东沿岸及广西交界处。”
“第四军,军长余忠扶,前任太平天国土官,后随石达开出走。
他在福建之战、浙江之战,都表现出极强的军事能力,不容小觑。
其四万余人,在浙江北部沿线,重点驻扎镇海、舟山。”
“第五军,军长石镇吉,石达开的族弟,早年随其南征北战。
三万六千人,驻扎在浙南与福建北部沿海,连接浙江和福建。”
“再就是一万两千人的海军,分布在舟山、台湾、广东三地。”
“以及驻守在福州卫戍区的一个警卫师机动部队。”
“总计二十余万人。”
霍普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海图上画了一个圈。
“他们的兵力看起来很庞大,但这种庞大恰恰是他们的弱点。”
“他们需要防守从广东到浙江的整条海岸线,二十余万人撒在这几千公里的海岸线上,每一处都是薄弱点。”
“而在福州,远离前线的主力都在边界。”
“他们的第一军在江西边界,第三军在广东和广西边界,第四军在浙北重镇。”
“真正能够在第一时间从陆地支援福州的机动兵力,只有福州的警卫师和第五军的一部分。”
“从边界调兵回援,至少需要一周,甚至更久。”
“如果我们同时对台湾和福州发动突袭,让他们腹背受敌,他们就必须在两线之间做出抉择。”
“顾此失彼,而我方掌握主动权。”
夏尔内顺着他的推演想了下去,缓缓道:“我部可在福州附近登陆,以威胁马尾船厂和兵工厂为主要目标,不求攻城,只求压迫。”
“如果石达开把福州守军的主力调出来应战,那就出来打。”
“如果他不出来,那就看着我们把他的工厂区纳入炮火射程,再谈条件。”
“对。”霍普点头,“台湾那边,我建议英军主力从香港出发,直接在基隆登陆。”
“拿下基隆港之后向北推进至台北,然后视情况而定。”
“到时可以固守,也可以继续深入。”
“如果在台湾的推进足够顺利,我们说不定能在台北复制一场北方的‘兵临城下’。”
“只是这回出现在光复军面前的不是我们的舰队,而是我们的陆军。”
额尔金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向了全程沉默的葛罗:“葛罗公使,您怎么看?”
葛罗一向是主张见好就收的。
在北方时他就反对密迪乐那个“彻底打服清廷”的激进路线,主张在达成《北京条约》后尽快抽身。
但此刻,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问了一个让额尔金有些意外的问题。
“这份法国洋行的报告,你们谁看过?”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电报,丢在桌上。
电报是立兴洋行驻上海代表发来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传言石达开有密信致法国公使,福州英方知情却未转达。”
额尔金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把福特带回来的第三份文件扣在手里,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交给法国人。
但现在看来,这道消息已经通过商人的渠道,先一步传到了葛罗耳朵里。
福特站在角落里,后背发凉。
秦远跟他提过,这封信是“副本”。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副本”。
“额尔金勋爵,”葛罗的声音很平静,但目光里多了一层淡淡的审视。
“在北方,我们配合得很好。”
“我希望在南方,我们也能保持同样的坦诚和协作。毕竟我们法国人在舟山死的士兵,不比你们少。”
额尔金深吸一口气,从桌上拿起那封信,亲手递到葛罗面前。
“这是石达开给您的一封信,经英国领事转交。我正准备派人给您送去,没想到商人们的消息更快。”
葛罗接过信,没有当场拆开,只是收进了袖子里。
但他的表情比刚才缓和了几分。
会议室里的气氛重新回到军事议题上。
额尔金趁热打铁:“那么,针对基隆与福州两路同时发动突袭的方案,有没有异议?”
他扫视全场,逐一确认,“兵力方面,霍普将军,英军需要多少人?法军需要多少人?”
霍普略作沉吟,直接报出数据:“台湾方面,进攻基隆需要至少一万两千人的陆战部队,包括一个完整的海军陆战旅、两个步兵团以及一个炮兵连。”
“另外,至少需要四艘大型运输舰和六艘炮舰提供登陆火力支援,其中必须包括勇士号铁甲舰,用于压制基隆现有的岸防火力。”
“后勤方面,弹药需从香港的仓库紧急调运,装船时间至少需要……”
他一口气将兵力编成、舰船调配、弹药基数、后勤补给乃至潮汐窗口全部倒了出来。
夏尔内几次打断追问细节,两人在地图前激烈争论了一阵,最终将登陆地点和进军路线一一敲定。
罗伯逊领事在一旁不时补充情报。
额尔金全程没有插嘴。
他只是在最后,做了决断。
“十天休整。”他站在海图前,目光如刀,“十天。香港方面,我会亲自发电报,让般含总督将库存弹药和备用火炮全部装船,优先保障基隆方向。”
“同时,密令基隆附近的英国商船,以‘机械故障’为由进行抵近侦察,务必在天亮前拿到最新的岸防布防图。”
“九月二十五日,船队从上海和香港同时出发,法国舰队全速南下,英军主力则直奔台湾海峡。”
“九月底十月初,同时对福州和基隆发动攻击。”
他抬起头,扫视在场所有人:“在座的各位,此次军事行动,被列为最高机密。”
“我希望各位能像在北方一样,精诚合作。”
“十月中旬之前,我们要么在福州城下,要么在基隆港外,让光复军明白一件事。”
“与大英帝国和法兰西帝国为敌,不是一个地方政权能承受得起的代价。”
众人齐声应是。
只有福特,心中仍然忐忑。
他总觉得,这项近乎“完美”的作战策略似乎忽略了什么。
他的脑海里闪过“特战营”,闪过应征兵令而来的一张张别样的面孔。
闪过一条条横贯福州的铁路,闪过停泊在福州马尾不可视察的造船厂。
闪过那黄色的炸药。
最后,闪过的是石达开那张强硬的脸!
这样一位枭雄,敢于直面向英法宣战,真的就只是不知天高地厚,用鸡蛋来碰石头吗?
他的心脏在狂跳。
他想说什么,可是看着额尔金、霍普、夏尔内,这一张张狂热的面孔!
他的嘴巴张了张,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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