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英国驻沪领事馆。
厚重的橡木门在福特身后合上,将外滩的喧嚣隔绝在外。
他站在门厅里,静静等着。
他在福州待了两年。
两年,足以让他习惯福州的一切。
可那里的一切与眼前这栋熟悉的英式建筑重叠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割裂感。
相比于那座新兴的城市。
这里或许才是他应该属于的地方。
但此刻,他站在这里,却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
“福特先生,勋爵阁下在书房等您。”
秘书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恍惚中拉回现实。
福特整理了一下领结,深吸一口气,迈步向二楼走去。
楼梯间的墙上挂着历任驻华公使的画像,从马戛尔尼到阿美士德,再到眼前这位额尔金。
每一幅画像下面都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用花体英文镌刻着他们的名字和任期。
福特走过这些画像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些人来中国的时候,都是带着舰队来的。
没有一个例外。
马戛尔尼带着“狮子”号,阿美士德带着“阿尔塞斯特”号,而额尔金,带着整支远征舰队。
英国人似乎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信念:与中国打交道,舰炮是唯一的语言。
可是现在,当他们遇到一个同样会说“不”的中国人时,往日的规则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书房的门推开,额尔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
窗外的黄浦江上,几艘悬挂米字旗的蒸汽炮舰正静静地泊在暮色中,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煤烟。
这景象本应让人感到安心,但额尔金的背影却透出一种明显的僵硬。
“你就这么过来了?”
他转过身,脸色很不好看。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在谈判桌上的从容与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着的烦躁。
书房里不只他一个人。
靠墙的长沙发上坐着六七个人,都是上海滩叫得上名号的洋行大班和经理。
怡和洋行的麦考利,宝顺洋行的威尔斯,太古洋行的罗伯特。
这些人平时互相竞争,恨不得在每一单生意上掐死对方,但此刻却难得地坐在一起,组成了某种无声的同盟,面色阴沉,目光如炬。
“爵士大人。”福特微微欠身,“事情紧急,我认为有必要当面向您汇报。”
“紧急?”额尔金还没开口,麦考利先站起来了。
这个苏格兰人显然是这群商人里脾气最暴的那个,他手里攥着一份电报,怒目圆瞪:
“福特先生,你说的‘紧急’,指的是我们六家洋行三天内损失了二十万两白银吗?”
“还是指曼彻斯特那边已经有三家丝厂因为断供停产?”
“麦考利先生说得对。”宝顺洋行的威尔斯推了推眼镜,语气比麦考利冷静,但话里的内容更锋利,“我们已经听从了爵士大人的建议,毁弃了之前与光复军签订的所有合约。”
“那一次,我们每家都损失了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两。现在,你们又要我们等?”
太古洋行的罗伯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份清单推到了额尔金的桌面上。
清单上密密麻麻列着各洋行已付款但无法装船的货物明细:
生丝四千担、秋茶六千箱、瓷器三百件、阿司匹林粉末两百磅。
清单的末尾用红墨水写着一个庞大的数字。
“更要命的是,”麦考利几乎是咬着牙在说,“光复军的禁令,只针对我们和法国人。美国人,荷兰人根本就不受限制。”
“泰勒那个海上马车夫,这两天在福州已经收了八百担丝了,笑得嘴都合不拢!”
额尔金的眼皮跳了一下。
“海上马车夫”这个称呼,是英国人用来嘲笑荷兰人的。
曾经被英国海军在多次战争中打趴下的荷兰,如今在远东的贸易份额早已大不如前,可眼下,他们却成了最大的赢家。
这消息要是传回国内……
额尔金想到这些,头皮都在发麻。
福特站在书房的中央,看着眼前这群怒气冲冲的商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商人们的怒火不会冲着光复军去,因为在福州口岸被禁之后,他们根本见不到那个下令禁运的人。
他们只能来找他,找额尔金,来找英国公使。
因为下令封锁海面的是英国海军,而英国海军的指挥权,在额尔金手里。
而额尔金也不能无视这些商人。
怡和洋行背后是伦敦金融城的银行家。
宝顺洋行背后是曼彻斯特的纺织业巨头。
太古洋行背后是下议院里至少四五个有头有脸的议员。
这些人的生意遭受了损失,第一个问责的就是额尔金本人。
他是全权公使,但他不是国王。
伦敦那边已经有人在质疑他处理远东事务的手段了。
卜鲁斯闹出来的烂摊子,需要他来收拾。
如果收拾得不好,连他也会被拖下水。
“好了。”额尔金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书房里安静下来。
他看向福特,“光复军那边的态度,是什么?”
福特苦笑了一下。
“爵士,石达开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
他斟酌着措辞道:“他们做好了全面战争的心理与军事准备。”
“要开放通商,我们的船舰必须撤出上海,撤出中国海域,并且与他们重新签订一份公平的合约,正式确立两国对等的关系。”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麦考利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谁给他的资格?一个地方叛军……”
“麦考利先生。”额尔金抬手打断了他,目光仍然盯着福特,“继续。”
福特硬着头皮说下去:“而我们此前的设想,是想让他们承认《天津条约》和《北京条约》的部分内容。”
“但这中间差距太大,根本就没有谈拢的可能。”
“这是他给您的三份文件。”
福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那三份文件,双手递到额尔金面前。
额尔金接过文件,微微一愣。
文件不是中文的,而是英文。
准确地说,是中英双语对照。
英文部分用流畅的圆体字书写,语法精准,用词考究,甚至在某些关键的法律术语上做了详细的注释。
“他倒是贴心。”额尔金冷冷地说了一句,翻开第一份文件。
书房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额尔金的脸。
他的表情,在阅读第一份文件时,还是惯常的冷漠与傲慢。
但当他翻到第二份文件时,眉头开始缓慢地收紧。
到第三份文件时,他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铁青。
第一份文件:光复军即将实施的海上封锁实施细则。
严格按照国际通行的海上封锁法起草,详细规定了禁运海域的经纬度坐标、禁运物资的品类清单、中立国船只的通行规则和申报流程。
每一段措辞都滴水不漏,仿佛起草这份文件的人对国际海洋法的熟悉程度,不亚于任何一个在英国海军部服役的法律官员。
更重要的是,这份封锁细则的合法性依据,不是清廷的律法,而是“光复军基于其控制区内领土主权与沿海水域管辖权的固有权利”。
这是一份主权声明。
一个英国全权公使绝不可能接受的主权声明。
第二份文件:英国商船在光复军控制区内走私鸦片、私运军火、测绘海图的详尽调查报告。
涉事船只共计十七艘,全部为英国籍。
每一艘船都附有船名、船长姓名、注册港、走私物品清单、查获时间和地点,以及目击证人的口供摘要。
证据链条完整得让额尔金后脊一凉。
测绘海图的那几艘船,甚至他都认识。
因为那就是他亲自批准的行动。
第三份文件:一封致法国驻华全权公使葛罗先生的信函,副本。
额尔金的目光在这份文件上停了很久。
这封信的内容,他不知道。
但那两行字却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最隐秘的缝隙。
放下三份文件,他感到自己的后背都已经湿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北方取得的那些辉煌胜利,在光复军眼里,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这些叛乱分子,竟然早就想和英国人打这一仗了。
不是被逼无奈,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那份调查报告里记录的走私船情报,有些甚至可以追溯到半年前。
也就是说,光复军从打下舟山开始,就在有意识地搜集对英开战的法理依据。
半年。
甚至更久!
“凭什么?”
“一群地方叛乱分子,他们凭什么有胆量敢和我们开战?”
额尔金突然暴怒,看着福特,眼中的愤怒已经溢出。
他在印度当过总督,在加拿大当过总督。
不管是印度还是加拿大,那里都有反叛势力,有不肯臣服的土著,有暗中活动的民族主义者。
但是从来没有一支反叛势力,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向大英帝国宣战。
更何况,这是在英国和法国刚刚联手击败了清廷之后。
难道他们瞎了吗?
难道他们没有看到大沽口的炮台是怎么被炸上天的?
难道他们不知道圆明园烧了三天三夜的烟火有多大?
福特当然知道额尔金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说道:“爵士,我在福州当了两年领事。这两年,我亲眼看着这座城市发生的变化。”
“它不是从一个中国的农业城市,变成一个稍微好一点的中国农业城市。
它是从一个中国的农业城市,一步步被光复军建设成为,一座不逊色于我们英国本土的工业城市。”
轰!
这话让书房里响起了低低的骚动声。
但福特没有停下来。
“那里的人,衷心拥护光复军。”
“您可能无法想象,仅仅是一道命令,就能有成千上万的人投入到工业建设和铁路建设当中。
仅仅是一个分田的政策,就彻底解放了那里的生产力。
他们只用了不到两年时间,在福建这群山遍布的地方,修出了横贯闽江口和福州城内,连通马尾、福州和周边多座核心城镇的铁路线。”
“还有火器。”
“根据可靠的情报,光复军如今持有的火器,与我军所拥有的火器已不相上下。”
“他们的1858型步枪和1860型步枪,已经具备了恩菲尔德P1853式步枪以及施耐德步枪的水平。”
“他们的后膛炮,虽然仿制克虏伯技术还有些粗糙,威力逊色于我们的阿姆斯特朗炮,但其射击精度和结构稳定性,已足以对我们形成严重威胁。”
“还有那种炸药——”
福特说到这里,停住了。
广东之战时那种威力远超黑火药的炸药,至今仍然是英国情报部门最想破解的谜团。
他们抓到的俘虏没有人知道配方,他们买通的间谍连靠近工厂都做不到。
听着这些,额尔金的头皮发麻。
光复军的实力,第一次让他感到如此头大。
而且福特还没有提及到的一点——舟山之战。
那是一场他一直在公开场合称之为“局部失利”的战斗。
七千英军对阵四千叛军,攻打了整整五个昼夜,阵亡近八百人,伤者过千,最后不得不撤退。
那是额尔金在远东遭受的第一场挫败,也是他在所有人面前耻于提及的一场挫败。
他不是不知道光复军有战斗力。
他只是不想承认。
好在情报已经核实。
那四千人是光复军的特殊部队,曾参与攻克台湾、浙江等多场决定性战役。
他们是精锐中的精锐,但人数总共只有四千,已经在舟山损失了一部分,不可能遍布光复军的二十余万大军。
其余的陆军,据评估,应只是普通中国军队的水准。
但也足够他头疼了。
麦考利见额尔金沉默,站起身来。
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但内容却更沉重。
“爵士大人,我们怡和洋行、宝顺洋行、太古洋行等在华主要洋行,经过内部商议,一致认为,我们可以支持对光复军的军事行动。”
额尔金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商人支持战争,这不稀奇。
但商人主动提出来,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麦考利继续说了下去。
“但有一个条件,这场战争,必须在十月中旬之前结束。”
“而且,不管你们做出任何决策,绝对不能影响我们与中国东南区域恢复正常贸易的最终目标。”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紧绷。
“英国本土需要茶叶,欧洲大陆需要生丝,那些医院需要阿司匹林。”
“我们在曼彻斯特和里昂的厂房里还有成千上万个工人等着原料开工。”
“贵人们如果不高兴,工人如果没活干,工厂主和议员们,都得来找我们。”
“而我们会告诉他们,是谁让这一切发生的。”
麦考利站在那里,目光直视额尔金。
他只是一个商人,没有爵位,没有官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