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帅您一直说,咱们要建的是‘工业国’。”
坐在张遂谋身边的沈葆桢,指着发展纲要道:“可这工业国,与农业国究竟有何分别?”
“咱们如今搞钢铁、建工厂、造机器,可要到什么地步,才算成了工业国?”
这问题,不只他一人有。
军中、府中,许多人其实都在议论。
都说要建工业国,可这工业国究竟是什么模样,除了玩家,所有人心里都没底。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目光凝聚到了上首的那个位置。
秦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沈葆桢的困惑,他懂。
这不只是一个人的疑问,是这时代所有睁眼看世界的人共同的迷茫。
农业国的躯体,工业国的魂。
这魂该如何注入这躯体?
“能问出这个问题,很好。”
秦远放下茶杯,笑了笑:“说明诸位已不只想打仗、只想做官,开始想‘建国’的事了。这比打十场胜仗,更让我欣慰。”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黄河,划过中原沃野,划过东南丘陵。
“在说工业国之前,咱们先说说农业国。”秦远转过身,目光如炬,“咱们中国,便是最典型的农业国。”
“何谓农业国?”秦远自问自答,“生产依附土地,人身绑定土地。百姓靠天吃饭,生产资料皆与土地相关。”
“所以士农工商,农排第二。商人赚了钱,当官的得了势,南洋的那些华侨拼死拼活积累了半辈子的钱,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买地。置田产,收地租。”
“因为土地的多少,决定财富的多少,决定家业的厚薄。”
众人点头。
这是千年来的铁律,无人质疑。
“可这农业国,有个致命的弱点。”秦远声音沉下来,“它的生产,有上限。一亩田,能产的粮就那么多,一年一熟,或两年三熟,顶了天了。”
“人力、畜力、水车、风车,就这么大能耐。且这生产,高度依赖天时,风调雨顺则丰,旱涝蝗灾则歉。”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关键的是,公权力下不去。县衙管到乡,乡绅管到村。出了县城,便是宗族、乡约、士绅的天下。”
“皇权不下县,政令不出府。朝廷要收税,得靠胥吏;要征兵,得靠乡勇;要治安,得靠团练。”
“层层盘剥,级级加码,到最后,种地的农人,成了最底层的蚍蜉。”
余子安攥紧了拳。
他是广西农家子,太懂这滋味。
金田起义前,他家五口人,三亩薄田,租子交完,剩不下几粒米。
阿爹病重,请不起郎中,眼睁睁咳血而死。
阿娘带着他和弟弟妹妹,挖野菜、剥树皮,还是饿。
后来洪天王来了,说“有田同耕,有饭同食”,他便跟着走了。
为什么走?因为活不下去。
可活不下去的根子在哪?
他只知道是官府欺压,是豪强盘剥。
如今听秦远一说,他忽然明白了。
根子在“土地”,在这农业国下,上限就在那摆着,人口膨胀,就会崩溃。
他们家,这些最底层的人,就成了这社会崩溃的牺牲品。
“所以,”秦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一旦大量农民失去土地,土地集中到少数地主手里,这农业国的根基,就塌了。”
“就会有农民起义。”余子安脱口而出。
“对。”秦远看向他,目光里有赞许,“土地是农人的命。没了地,就没了活路。活不下去,便只能揭竿而起。”
在场众人,不是太平军旧部就是农家子弟,听见这话,他们太有同感了。
傅忠信深吸一口气,问:“那工业国呢?建成了工业国,就能解这困局?”
秦远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回桌边,手指轻叩桌面:“你们觉得,什么才是工业国?”
问题又绕了回来。
但这一次,众人没有茫然,而是陷入了沉思。
良久,沈葆桢缓缓道:“卑职以为,工业国,当有大量工厂,提供大量做工机会。百姓离了土地,也能进厂谋生,凭手艺吃饭。”
怀荣接道:“不止。工厂出产的布匹、铁器、日用百货,价廉物美,农人可卖了粮,换回所需。百姓不再自给自足,而是靠买卖互通有无。这社会,便活了。”
余子安想了想,补充道:“还得打破士农工商的旧阶序。”
“工人与农人,皆是社会基石。读书人可进学堂、可入工厂、可搞发明,不再只盯着科举做官。商人合法经营,不再受‘末业’之轻。”
听着三人说完,秦远的目光投向了程学启。
作为玩家,他很想知道程学启的答案。
程学启沉吟片刻,道:“我以为工业国首要一条,是‘制造业及其相关产业’的经济比重,须超过农业,且须在七成以上。”
“咱们如今出口的,多是生丝、茶叶、烟叶,这是农业国的活法。”
“工业国,得出口机器、出口枪炮、出口成衣、出口这‘黑色糖水’。
“从卖原料,到卖成品,利润翻十倍、百倍。”
“这,才配称工业国。”
众人听得入神。
这些道理,平日零碎想过,却从未如此系统梳理。
秦远点头,脸上露出笑意。
“你们说的,都对。”他走回地图前,手指虚点,“综合来看,工业国与农业国的分别,只在三处。”
“其一,动力。”他竖起一根手指,缓缓说着:“农业国,靠人力、畜力、风水之力。一人一牛,一日耕田三亩,便是极限。”
“工业国,靠蒸汽机,靠更先进的机器。”
“一台蒸汽机,可抵百人千人之力。这是‘力’的飞跃,是从‘听天由命’到‘人定胜天’的转变。”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生产。”
“农业国,一家一户,自给自足。男耕女织,老幼相助,产出仅供自家温饱。”
“工业国,是全社会尺度的精密分工。种棉的只管种棉,纺纱的只管纺纱,织布的只管织布,染印的只管染印。一环扣一环,一厂连一厂。”
“就比如说可乐,从甘蔗种植到榨糖,从采药到提取香料,从玻璃厂生产瓶子到印刷厂印制标签,从运输到销售。”
“这是一个全产业链分工体系下的结晶。没有这个体系,就没有可乐。”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最后,便是积累。”
“在农业国,产出大多被吃掉、用掉,勉强维持生存,余不下多少。丰年尚可,灾年便饿殍遍野。”
“工业国不同。工厂的利润,可再投建新厂,可改良机器,可研造新物。”
“今年产铁万吨,明年便可产两万;今年有糖水,明年可有饼干、罐头、肥皂。”
“利润生利润,规模扩规模,如滚雪球,越滚越大。这叫‘正反馈’,是财富的永动。”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番话。
这不止是道理,更是画卷,是一个全新国家的蓝图。
沈葆桢喃喃道:“所以,咱们如今……还差得远。”
是差得远。
秦远心想。
光复军控制区,农民仍占九成以上。
出口物,仍是生丝、茶叶、烟叶这些“土产”。
除柳白素和少量卷烟,几乎无工业品外销。
而英、法、美、俄,早已机器轰鸣,铁路纵横,舰船蔽海。
这差距,是百年国运的差距。
光复军的工业,看似热火朝天,实际上是一座“空中楼阁”。
炼钢的铁矿靠台湾和广东的土法开采,煤炭靠福建本地的小煤窑,机器设备依赖进口,技术工人严重短缺,标准化程度极低。
这样的工业,能支撑一场局部战争,但支撑不了“工业国”的梦想。
“那……”曾锦谦开口,声音干涩,“咱们该如何……成为工业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