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基煤矿的勘探报告送到福州时,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虽然说光复军一直在提倡用西历纪年,但老百姓传统的过年习俗却是没有变的。
这一天,福州城里已经张灯结彩,家家户户在门前贴上了春联,孩子们在巷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
统帅府门口也挂上了红灯笼,但里面的人却没有过年的心思。
秦远站在议事厅的地图前,手里拿着一份刚从船上送来的密封报告。
报告是工业部下属能源局局长亲自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矿区的帐篷里连夜赶出来的。
但内容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火,烧得秦远心头滚烫。
“长一百余公里,宽十五至二十公里,总储量估算约二十亿吨以上。表土薄,最浅处不足一米,利于露天开采。煤层厚度大,品质优良,为低硫、低灰、高热值无烟煤。”
秦远将报告放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二十亿吨。”
议事厅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二十亿吨是什么概念?
福建全省的煤炭储量,探明的不过几千万吨。
台湾基隆煤矿,储量也不过数千万吨。
萍乡煤矿是江西最大的煤田,探明储量也不过数亿吨。
而鸿基这一个矿区,就抵得上整个萍乡煤矿的数倍。
“统帅,”程学启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压着兴奋,“有了鸿基的煤,加上琼州的铁,咱们在广西、广东搞重工业,就有底了。”
就在前些日子,琼州的石碌铁矿,勘探结果也出来了。
储量不算特别大,但品位高,平均含铁量在百分之六十以上,且伴生锰、钛等元素,适合炼特种钢。
最为关键的是总储量,钢铁局的人预估大约在四亿吨到五亿吨之间。
这是一个可怖的数字。
有二十亿吨煤矿和四亿吨高品位铁矿在这里。
这就意味着,光复军将彻底没了发展工业的顾忌。
煤和铁,是工业的粮食和骨头。
有了这两样,钢厂、兵工厂、船厂,能持续不断地运转起来。
秦远看向在座的所有人,道:
“鸿基的煤,必须尽快大规模开采。琼州的石碌铁矿,也要同步上马。广东、广西的重工业基地,不能再等了。”
接下来几天,统帅府的会议一场接一场。
议题从煤矿开采到铁路修建,从港口建设到移民安置,从军火生产到对外贸易,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协调,每一个问题都需要解决。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环,是越南。
鸿基煤矿在越南境内。
虽然光复军已经控制了矿区,但要想长期稳定地开采,必须得到越南朝廷的配合。
而要让越南朝廷配合,光靠《华越条约》那几张纸是不够的。
得让他们尝到甜头。
“统帅,”沈葆桢在会议上提出一个方案,“我听说越南人现在最缺的是火器。他们的禁军还在用百多年前的燧发枪,地方部队甚至还在用火绳枪和冷兵器。咱们能不能把换装下来的旧式火器卖给越南人?”
秦远看向他:“你说说看。”
沈葆桢翻开笔记本,上面记着从江伟宸那里问来的情报。
“越南的军队,分三个层次。最精锐的是禁军和京师五营,用的是百多禄时代从法国输入的燧发枪,加上顺化兵工厂的仿制品——圣艾蒂安 1777燧发枪。”
“这种枪放到欧洲,已经是博物馆里的老古董了。燧发机件受潮就哑火,射程和精度跟咱们的线膛枪差了一整个时代。”
“第二层是各省的省级部队,用的是旧式鸟铳和火绳枪,有效射程不过五六十步,阴雨天几乎不能用。”
“第三层,也是绝大多数人,他们连火器都没有。”
“根据前线部队发来的情报,北圻的土司以及越南官兵,大多数人都是拿着长矛、砍刀、戈、弓箭,甚至棍棒。每队五十人,有枪的不超过五个。九成兵是冷兵器,所谓‘棍枪’就是包铁的木杆。”
沈葆桢合上笔记本,看着秦远。
“咱们这些年换装下来的1857式前装线膛枪,还有从清军、太平军手里缴获的那些燧发枪、鸟铳,堆在仓库里也是生锈。不如卖给越南人,既能换钱换粮,又能武装他们对抗法国人。一举两得。”
秦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东亚地图上。
朝鲜、日本、琉球、吕宋。
而后是越南、真腊(柬埔寨)、琅勃拉邦和占巴塞、暹罗(泰国)、缅甸。
南洋诸岛。
这些地方,有的是法国人的殖民地,有的是英国人的势力范围,有的是独立的小国。
它们有一个共同点。
缺枪,缺能打仗的枪。
而光复军,有枪。
而且是好枪。
“沈部长,”秦远放下茶杯,缓缓开口,“你的方案,有两个问题。”
沈葆桢一怔:“请统帅明示。”
“第一,把旧枪卖给越南人,不是不行。但卖给他们的,不能是咱们换装下来的破烂。”
“那些燧发枪、鸟铳,打一枪要装半天,雨天就哑火,卖给越南人,他们拿去打法国人,一仗都撑不下来。输了,丢的是咱们的脸。”
“第二,你只想到了‘处理旧货’,没想过‘开拓市场’。”
秦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咱们要建工业国,钢铁要发展,军工也要发展。发展军工,光靠咱们自己的需求量是不够的。必须出口,把我们的枪卖到全世界去。”
“法国人、英国人对中南半岛各个国家严防死守,控制火器流入。但对我们而言,这些都是潜在的出口对象。”
他转过身,看着沈葆桢。
“卖给越南人的火器,虽然不能是最新的1859式后装线膛枪,但也不能是破烂。”
“必须是全新的1857式前装线膛枪。精度比普通滑膛枪高
沈葆桢若有所思:“统帅的意思是,用越南做样板?”
“对。”秦远点头,“装备了我们火器的越南人,如果能在战场上打赢法国人一小仗,哪怕只是打退法军一次进攻,打死几十个法国兵。这件事就会传遍整个中南半岛。”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暹罗人、缅甸人、南洋土人,都会有样学样。他们会来找我们买枪,用大米、用橡胶、用锡矿、用木材来换。到时候,我们不需要像英法那样去殖民、去占领,只要坐在家里,就能把枪卖到整个东南亚。”
“这是一条比殖民更聪明、更省钱、也更长久的路。”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程学启第一个开口:“统帅,这个办法好。咱们造枪,卖给南洋各国换原料。原料运回来,造更多的枪。枪卖出去,换更多的原料。这是一个比殖民更高效的正循环。”
张遂谋也点头:“而且,武器出口还能牵制英法。他们在南洋的殖民地,如果不断发生土著起义,他们的精力就会被牵制在镇压上,无暇北顾。”
“就是这个道理。”秦远走回座位,坐下,“所以,卖给越南人的枪,必须是新的1857式。价格可以便宜,但质量不能差。这叫长线投资。”
“学启,武器出口的事情你来指派人负责,尽量推动越南使用我们的新币,现阶段在没有新币的情况下,用大米直接进行以物易物。”
“是。”
半个月后,第一批军火从福州装船,经海路运抵鸿基煤矿的专用码头。
护送军火的是第九师的一个营,两百名士兵,四门火炮。
码头上,越南礼部的官员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看着那些从船舱里抬出来的木箱,眼睛都直了。
木箱打开,里面是一支支崭新的步枪。
1857式前装线膛枪。
枪身乌黑,枪管锃亮,击发机构精密,木质枪托打磨得光滑圆润。
每支枪还配有一条牛皮弹带、一个弹药盒、一把刺刀。
“这是……给我们的?”越南礼部官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见过法国人的枪,也见过清军的枪。
但这么新的枪,他从来没见过。
光复军自己用的,也不过如此吧?
“对,”负责押运的光复军军官淡淡道,“五千支1857式步枪,每支配刺刀、弹药盒、弹带。这是第一批。”
“五……五千支?”
“第二批已经在备货了。只要贵国的大米运到防城港,下一批枪很快就会发出来。”
越南官员激动得嘴唇都在发抖。
嗣德帝给他的任务是“尽可能多地买枪”,但他没想到光复军会卖给他们这么好的枪。
他更没想到,光复军居然愿意用大米来换。
越南别的没有,大米有的是。
一年三熟,有的地方甚至四熟。
粮食多得吃不完,堆在仓库里发霉。
现在,这些吃不完的大米,可以换成杀敌的枪。
天底下哪里有比这还要好的事情!
“我马上给顺化发报!陛下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消息传到顺化,阮福时正在勤政殿批阅奏章。
他接过电报,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五千支……新枪。”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手指微微颤抖。
他不是没有见过枪。
法国人的枪他见过,清军的枪他也见过。
但那些枪,要么是旧的,要么是次品,要么是洋人淘汰下来的破烂。
光复军卖给他们的,竟然是全新的,而且还是他们自己正在用的现役步枪。
嗣德帝震惊了。
这刚认了宗主国,就有了这么大的收获?
原先嗣德帝对于北圻的乱子,以及光复军的种种行径,是敢怒不敢言。
现在似乎一下子又可以接受了。
毕竟越南对于北圻的掌控其实并没有多强,当地各个省都有很强的自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