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化,勤政殿。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嗣德帝阮福时坐在御案后,手中握着那份来自福州的信函。
信函的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字迹是秦远亲笔所书,笔锋遒劲,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宗主权、军事援助、入越剿匪权、租借港口、开矿权。
每一条,都在挑战他的底线。
但阮福时毕竟是当了十几年皇帝的人,他不会轻易被愤怒冲昏头脑。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信函,将它与刚刚签订的《西贡条约》放在一起比较。
《西贡条约》:割让嘉定、定祥、边和三省,赔款四百万法郎,开放土伦、巴叻、广安等口岸,允许自由传教。
秦远的信函:不割地,不赔款,不开口岸,不强迫传教。但要宗主权,要入越剿匪权,要租借港口和开矿权。
哪边更重,哪边更轻,他分得清。
可问题是。
光复军,真能坐稳这“北朝”的江山吗?
清廷虽然衰败,但毕竟还有北方半壁江山,还有曾国藩、李鸿章这些能臣,还有英法列强的支持。
如果清廷缓过气来,反攻南方,光复军能撑得住吗?
如果光复军败了,越南怎么办?
清廷会如何看待这个背叛了宗主国、投靠叛逆的藩属?
还有法国人。
他们在南圻已经站稳了脚跟,会容忍光复军插手北圻吗?
阮福时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站在殿中的容闳。
“容部长,”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光复军的意思,朕明白了。但朕有一个问题。”
“国主请讲。”
“光复军要宗主权,要租借港口、矿区,要‘追剿流寇’的权利……”阮福时一字一顿,“你们这样做,和法国人有什么区别?是不是有失中原大国的体统了?”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阮知方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潘清慎的脸色也变了。
容闳却没有慌。
他迎着阮福时的目光,神色平淡地开口:“国主,法国人割了您的三省,要您赔款四百万法郎,开口岸,许传教。他们的军舰停在西贡,炮口对着您的国土。他们给了越南什么体统?”
“但我们光复军不同。”
他凝视着阮福时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不割您的土地,不要您的赔款。不强迫您开口岸、许传教。”
“我们只要求宗主权,要求进入北圻剿匪,只要求驻港和开矿。”
“但只要您认这个名义,我们就给您枪、给您炮、帮您剿匪、帮您对抗法国人。”
“这不是侵略,这是保护。”
阮福时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容闳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破绽,找到虚伪,找到野心。
但他只看到了平静。
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容部长,”阮福时终于开口,“如果朕不愿意呢?”
容闳从座位上站起,平视着这位越南国王,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国主,我想你需要清楚一件事,我们的军队在长乐、在基隆,已经证明了比法军能打。我们的枪支,比法国人的、英国人的,只强不弱。”
“至于那些从两广败退进入贵国北圻的流寇,我军一直在追击。如果国主允许,我军可以越境剿匪,还北圻一个太平。”
“如果国主不允许——”容闳语气平淡,“我第三军,也已经枕戈待旦,随时准备跨过镇南关。”
阮福时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哪里是请求,这他妈简直就是最后通牒。
光复军要进北圻,不管他答不答应。
答应,是以“盟友”的身份进。
不答应,是以“剿匪”的名义进。
区别,只是名义。
只是......
只是,北国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野蛮了?
曾经那个礼仪之邦呢?
此刻的嗣德帝无比怀念大清!
“容部长,”阮福时的声音有些沙哑,“朕需要时间考虑。”
容闳点了点头:“当然。我们会留在顺化三天。三天后,希望国主能给一个答复。”
容闳走出勤政殿时,阳光正烈。
他眯起眼睛,看着皇城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曾冠伦跟在他身后,低声问:“容部长,越南人会答应吗?”
容闳没有回头。
他推了推眼镜,淡淡道:“统帅临走时和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们的军队,我们的枪支,他们流出的鲜血,会让他们明白一切的。’”
___
镇南关。
关城巍峨,旌旗猎猎。
关前的空地上,一队队士兵正在列队集结。
灰色的军装,崭新的步枪,辎重车辆排成长龙,骡马嘶鸣,军官的口令声此起彼伏。
这是光复军第三军第九师。
师长孙川,三十七岁,原太平军将领,历经整训、作战,一路升至师长。
此刻,他正站在关城上,举着望远镜,眺望关外那片苍翠的山地。
关外,就是越南了。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命令。
命令是第三军军长赖欲新亲笔签发的,只有一行字——
“即日入越,剿匪安民。第一站:广宁,鸿基煤矿。”
孙川将命令折好,塞进口袋,转身看向身后的一众军官。
“都听到了?统帅府要鸿基的煤。咱们第九师,就是去挖煤的。”
军官们笑了起来。
但谁都清楚,这不是去挖煤,是去占地盘。
“孙师长,准备好了吗?”
孙川放下望远镜,回头看去。
怀荣穿着一身灰布达开装,正沿着马道走上来。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文官,面色肃然,手里提着公文包。
这是跟随左宗棠治理广东的人才,名叫陈瑜。
虽然没有文和、林启那样出挑,但办事扎实,深得左宗棠信任。
这次被派来越南,负责配合第九师推行分田政策。
“怀总督。”孙川点了点头,“第九师已经集结完毕。前锋团已经前出至边境线,只等命令,随时可以越境。”
“好。”怀荣走到城墙边,望着关外的山峦,“统帅的电报已经到了。三天后,容部长会在顺化给出最后期限。如果阮朝答应,我们就是以‘盟友’的身份入境;如果不答应——”
“我们就打进去。”孙川冷冷道。
怀荣没有反驳。
他转头看向陈瑜:“陈委员,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书,道:“家谱已经准备好了。一共三十万份,涵盖了李、张、王、刘、陈等五十多个常见汉姓。每一份都编好了郡望、堂号、字辈,看起来和真的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为了这批家谱,统帅府文书科的二十个书吏加班加点抄了一个月,还专门从泉州请了几个刻版师傅,用木活字印刷。”
“纸张做旧,墨色做旧,连虫蛀的痕迹都做出来了。就算是积年老儒,也分辨不出真假。”
“进了越南之后,每家一份,到时候不是汉人,也是汉人了。”
孙川听得目瞪口呆:“这……这是要给越南人安上祖宗?”
“不是‘安’。”怀荣纠正道,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认祖归宗’。”
“北圻很多地方,本来就保留着汉唐遗风,不少人自称是汉人后裔。我们现在做的,只是给他们一个正式的‘名分’。”
“有了这个名分,他们就是汉人。是汉人,就能优先分田。能优先分田,就会支持我们。支持我们,北圻就能稳下来。”
孙川沉默了片刻,吐出一口气:“统帅这招……真够绝的。”
“绝?”怀荣摇了摇头,“这是无奈之举。当年明朝收复越南,认为越南有大量汉人,统治起来难度不会太高。”
“结果呢?那些‘汉人’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杀光了。强制性的移风易俗没有进展,最终明朝退出越南,彻底失去了这片土地。”
“统帅的意思是,不是汉人,就造出汉人。”
“况且越南也不是没有汉人,只是忘了曾经自己是汉人。同文同种,现成的家谱在这里。认了家谱,认了汉姓,就是汉人。是汉人,就能优先分田。”
他望向关外的群山,声音低沉下来:“有了田,就有了恒产。有了恒产,就有了忠心。北圻,就会成为我们光复军稳固的后方。”
孙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是个军人,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政治手段,但他明白一个朴素的道理。
能让士兵少流血的办法,就是好办法。
他转身面向关外的方向,深吸一口气。
“出发。”
第九师入越的消息,比他们的行军速度更快。
镇南关外,那些越南汛兵看见漫山遍野的灰色军装,连抵抗的念头都没有。
事实上,他们根本没有接到抵抗的命令。
阮朝的顺化朝廷还在犹豫,北圻的地方官和土司只能自行其是。
有人惊慌失措,有人紧闭城门,也有人主动迎了上来。
最先迎接光复军的是谅山省的一位土司,姓韦,祖上是广西迁来的汉人,在谅山一带经营了上百年。
他带着几十名家丁,牵着一头披红的牛,在路边等候。
“天朝大军来了,小人恭迎!”
韦土司跪在路边,头都不敢抬。
他说的是一口流利的广西官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孙川听得懂。
孙川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你是汉人?”
“回将军,小人祖上是从广西思明府迁来的,在此地已历五世。”
“你手下有多少人?多少枪?”
韦土司战战兢兢地答道:“小人管辖三峒七寨,约有民户两千余,能战之兵不过三百,都是火铳和刀矛。”
孙川点了点头,没有为难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起来吧。带路。”
韦土司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在前面引路。
一路上,孙川问他北圻的情况。
韦土司知无不言,将陈金釭、吴凌云部的兵力部署、活动范围、与各地土司的关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陈金釭占了高平省城后,又往谅山这边打。他的兵不多,但都是亡命之徒,枪也好,土司兵打不过。小人只好把粮草银钱交给他,求他不要烧寨子。”
韦土司说到这里,眼眶有些红。
“上月他又来催粮,小人的寨子实在拿不出,他就绑了小人的长子,说三日之内不送粮去,就撕票。小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天朝大军就来了。”
孙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想起怀荣在出发前跟他说的那些话。
“北圻的土司,心向中原的多。他们对阮朝没有多少忠诚,只是不想被管。谁给他们安全,他们就听谁的。”
这话不假。
这些土司,夹在阮朝和流寇之间,谁强就听谁的。
光复军比流寇强,比阮朝强,他们自然就倒向光复军。
“你的儿子,我们会救出来的。”孙川说。
韦土司扑通一声又跪下了,磕了几个响头:“将军大恩大德,小人愿为天朝效犬马之劳!”
第九师进入越南后的第一仗,打得干净利落。
目标不是陈金釭的主力,而是广宁省鸿基煤矿外围的一股流寇。
大约三百人,是陈金釭派来抢占煤矿的先锋。
这支流寇占据了一个村庄,正在逼迫村民下矿挖煤。
孙川派了一个团,趁夜包围了村庄。
天刚蒙蒙亮,炮兵轰了三轮,步兵从三个方向同时突入。
流寇猝不及防,死伤大半,残余的向山林中逃窜。
光复军穷追不舍,又俘获了近百人。
不到一个时辰,战斗结束。
光复军阵亡七人,伤三十一人。
毙俘流寇二百八十余人,缴获枪支一百五十余支,弹药若干。
鸿基煤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