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问题?”
“咱们满洲八旗,当年入关的时候,横扫天下。一万八旗兵,能打十万明军。可如今呢?咱们的兵,还能打仗吗?”
客厅里又安静了。
那都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年轻宗室继续说:“去年英法联军打过来,僧王的蒙古骑兵在新河、在八里桥,被人家打得全军覆没。五千铁骑,活着回来的不到十个。”
“咱们满洲八旗呢?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躲在城墙后面,看着洋人的炮把大沽口轰成平地。”
“咱们不是没有勇士。是咱们的勇士,拿着弓箭大刀,去跟洋人的线膛炮、后装枪拼命。”
“可那是拼命吗,那是送死啊。”年轻宗室叹了口气道,“各位长辈,骑射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老亲王的嘴唇哆嗦着,想说“祖宗之法不可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说的是事实。
他们满洲人入关两百年,靠的是骑射。
可如今,洋人的火器能把他们的骑兵打成筛子。
僧格林沁的五千蒙古铁骑,是八旗体系里最能打的骑兵了。
结果呢?连洋人的边都没摸到,就没了。
太后不是不想用满人,是满人……不中用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老亲王的声音有些发颤。
年轻宗室苦笑了一声:“怎么办?认命。”
“认命?咱们是满洲贵胄,是大清的根基!怎么能认命!”
“不认命,那您说怎么办?您能变出一支能打洋人的军队来?您能让八旗子弟放下鸟笼子、拿起洋枪、去跟光复军拼命?”
老亲王哑口无言。
那都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涩地说:“如今能决定这个天下的,不是咱们满人,不是蒙古人,甚至不是汉人的那些团练头目。是火器。是谁的枪快、谁的炮多、谁有洋人的支持。”
“太后为什么召这些汉人进京?不是她喜欢他们,是她需要他们。需要他们手里的兵,需要他们在地方上的势力,需要他们去跟南边的光复军打仗。”
“咱们满洲八旗,已经打不动了。”
客厅里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老亲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难道这天下,真的要变了?”
没有人回答他。
同一时间,东交民巷,英国公使馆。
卜鲁斯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着远处正阳门上飘扬的旗帜。
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
“都来了。”他低声说。
法国公使葛罗坐在沙发上,抽着雪茄,烟雾在房间里缭绕。
他比卜鲁斯大几岁,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
“苗沛霖、袁保庆、宋景诗、刘德培、张曜,北方最有实力的几个地方军阀,都来了。你们英国人在远东的情报工作,确实不错。”
卜鲁斯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这不是情报,这是常识。清国太后把所有能打的汉人都召进京了。她想干什么,一目了然。”
“整合北方的力量,对抗南方的光复军。”葛罗吐出一口烟,“但她能整合得了吗?这些人互相都想吃掉对方,能坐在一起喝酒就不错了,还指望他们并肩作战?”
卜鲁斯喝了一口威士忌,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去年在北方的那场战争。
英法联军攻破大沽口、占领天津、火烧圆明园、逼迫清廷签订《北京条约》。
那时候他以为,中国已经彻底被打垮了,从此以后,大英帝国可以在远东为所欲为。
然后南边出了个光复军。
在福州、在基隆、在长乐,那支军队把英法联军打得落花流水。
“勇士”号铁甲舰沉没在台湾海峡,夏尔内将军的一万三千人被打得只剩六千人逃回西贡。
大英帝国不可战胜的神话,被一个地方政权打破了。
而比战败更可怕的,是光复军展现出的另一种可能性。
一个不跪的、不签不平等条约的、能自己造枪造炮的中国政权。
如果光复军成功,如果他们的模式推广到整个中国,那么大英帝国在远东经营了半个世纪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想到他们未来有可能失去香港、失去上海租界、长江航道、鸦片贸易以及最为重要的治外法权。
卜鲁斯心中就一阵发寒。
他的兄长额尔金已经返回伦敦述职,他们兄弟二人的命运前途未卜。
在伦敦那边有消息传过来之前,他无论如何都要稳住现在的局势。
“他们能不能并肩作战,不重要。”
卜鲁斯放下酒杯,目光沉重:“重要的是,他们跟光复军不是一伙的。只要他们愿意跟光复军打,我们就可以给他们枪、给他们炮、给他们钱、给他们教官。”
“让他们去打。用中国人的血,消耗中国人的力量。”
葛罗沉沉地点了点头,目光幽深道:“法国也是这个意思。巴黎那边已经决定了,加大对清廷的军事援助。我们会在天津设立一个正式的军事教官团,帮助清廷训练新军。第一批教官一百人,下个月就到。”
光复军在越南的行径已经触碰到了法国人的底线。
越南早就被法国人视为自己的势力范围,如今光复军以追剿土匪的名义进入越南。
又是分田,又是占领矿区。
如今还派人进入顺化,谈什么宗主权的转移。(此时葛罗还没接到光复军输送火器给越南的消息)
这让法国人怎么能忍?
宗主权是什么?
在中国“宗主国—藩属”的定义是一套朝贡体系。
它不是“殖民母国”,而是一套礼法秩序与安全默契。
中国不会吞并你的领土,还会给你进行正统背书。
唯二的义务,就是进行朝贡,以及不引外敌进入这个宗藩关系。
这是中国对四周地区,以最低成本进行维稳的手段,保证边疆的稳定。
而在欧洲的话语体系里,宗主国其实就是殖民母国。
指殖民帝国本土对海外领土的支配关系。
殖民地与母国不是平等的政治共同体。
其外交与最高安全权被宗主捏着。
甚至于有的殖民地的完整立法主权,财政/关税/军队编制/高级人事,都往往由宗主国把控。
推到欧洲中世纪,宗主国也是对于附庸国保留最高权力。
这个“最高权力”,是法国人千方百计要从越南身上得到的。
如今被光复军如此轻而易举的获得,法国人如何能不怒!
卜鲁斯自然也是知道光复军近来在越南的动作,他目光略有深意,道:“我们英国也会派人。海军方面,我们会帮助清廷修建新的炮台,训练水师。陆军方面,可以提供顾问,但不直接参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俄国公使伊格纳季耶夫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插话。
他端着一杯红茶,慢悠悠地喝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伊格纳季耶夫伯爵,”卜鲁斯看向他,“俄国对此事是什么态度?”
伊格纳季耶夫放下茶杯,微微一笑。
“俄国在远东的利益,与贵国、与法国,并不完全一致。但在遏制光复军这个问题上,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
“光复军在南方的崛起,对俄国在黑龙江流域的扩张是不利的。如果光复军统一了中国,他们必然会向北收回失地。这是沙皇陛下不能接受的。”
“所以,俄国会支持清廷。不一定出兵,但可以提供武器、提供情报、在外交上配合。”
卜鲁斯和葛罗对视一眼,都微微点头。
美国公使华若翰没有来,派了个二等秘书代替。
美国人一向务实,他们在远东没有太多领土野心,只想做生意。
光复军控制区对美国商船开放,贸易做得风生水起,美国没必要得罪光复军。
但秘书还是带来了华若翰的口信:“合众国政府希望远东保持和平与稳定。我们不支持任何一方的军事冒险,但如果清廷愿意购买美国的武器、美国的机器、美国的商品,我们欢迎。”
卜鲁斯冷笑了一声。
美国人,永远在两边下注。
“那就这样定了。”他站起身,端起酒杯,“为了远东的和平,为了我们在远东的利益!”
葛罗、伊格纳季耶夫、美国秘书都站了起来,举起酒杯。
“为了远东。”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北京城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一群乌鸦飞过,发出凄厉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