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把外衣脱了,就穿着棉毛裤和羊毛衫钻进被窝里,现在时间应该才晚上八点多,整个村子就已经沉得宛若午夜。大头什么时候这么早睡觉过,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黝黑的椽子和瓦片,怎么也睡不着。
这楼上也没有窗户,哪怕在这山里,空气也不是清新,而是浑浊,因为是敞开式的,躺在这里,都闻得到楼下猪栏的臭味。
房顶上有两片明瓦,也就是做成瓦片形状的玻璃,白天时用来采光,让这楼上不至于漆黑一片。长时间的浸淫,这明瓦积了层厚厚的泥垢,从外面投进来的两道光柱,有近似于无,很柔弱。
大头躺在那里浮想联翩,他首先想到的是,要是自己生在这样的山村里,自己该怎么办。他觉得这里的人,几乎是从生下来的那天,就看不到未来的。
你别想这里有什么幼儿园,有向阳红小学那样的学校,这里会有的,大概只是自己听大人讲起过的,桑水珠以前在那里当过老师,马埠那样的学校。一个教室里坐着从一年级到五年级的学生,老师是全能的,不仅从一年级教到五年级,还要包教所有课。
这里的学生,连睦城中学都考不上,就更别提什么大学了,要是不能走出大山,像隔壁的这两个小姑娘,大的那个,说不定没等两年,就要早婚,然后就变成晒场上的其中一员,一辈子就耗在这里。
大头觉得,要是他被生在这样的地方,他也没有办法,也只能变成晒场上的一员。
大头胡思乱想着,手在自己的脖子身上和大腿间抓着,动一下身子,下面的床就会发出咯吱的声响,让他不敢乱动。但不动又实在是太痒,怎么会这么痒,大头都感觉到奇怪,他想是不是就因为穿着这么多衣物躺这里的缘故,还真是痒。
大头想坐起来,管他呢,还是脱了衣服再睡,反正灯关着,这里还这么黑……
突然,大头呆在了那里,一个久远的记忆把他给镇住,他知道自己浑身痒不是因为穿太多,而是因为这床上有跳蚤。
大头上小学的时候,李老师安排他和詹国标同桌,詹国标身上就有跳蚤,詹国标和这些跳蚤,已经到了“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的境界,他从来都不会觉得痒。但这些跳蚤经常会越界,跳到大头身上,搞得他很痒。
那个时候,大头晚上还和大林睡一张床,大林比他更恐惧跳蚤,跳蚤不仅会让人痒,还会让人很没有面子,被人嫌弃,这是大林接受不了的。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大林都要让大头,把身上的衣服裤子脱下来,在房间门外使劲地抖啊抖,抖过的衣服裤子,仍然要被大林嫌弃,不能放在床上,甚至离床太近,要把它们扔在门边上的地上。
大林和大头说,扔在那里,要是还有跳蚤的话,跳蚤就会从门缝里钻出去。
大头想起来了,自己光着膀子睡觉的习惯,就是从那时开始养成的。
意识到自己身上有跳蚤后,大头就觉得更加痒,他在床上扭来扭去,床铺跟着咯吱咯吱响,从楼下传来了咳嗽声,好像还能听到板壁那边,有人在吃吃地笑。
大头坐起来,把身上的衣服裤子脱下来,扔在床前,就穿着一条短裤,光着身子钻进被窝里。
但就是这样,还是痒,大头只能从床上起来,也顾不得楼下和隔壁了,他光着膀子站在那里,把被子用手拎起来敨了敨。刚敨两下,马上在心里骂了声自己,他忘了自己的衣服裤子都扔在床前,这样敨,不是正好把被子里的跳蚤,抖落进自己的衣物里。
大头用脚把自己的衣服裤子拨远点,然后继续敨,敨过一阵,他想到了,被子里的跳蚤就是敨掉了,下面垫被里的还是敨不掉。
大头光着身子,整个人在瑟瑟发抖,想了一会,他想到了,拎起那件大衣敨了敨,然后把大衣铺在床铺上,用来当垫被,接着人再钻进被子里。
这样折腾过一阵,可能是心理作用,虽然还是感觉到身上痒,但似乎比前面好多了。
身上刚刚感觉好多了,但大头下面却开始有感觉,也怪白天的时候,那个茶太好喝,自己喝了很多。
谢谢小时候的那场追悼会,大头从那之后,一直就有莫名其妙的排泄问题,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很急,憋得很难受,但大头自己知道,匆匆忙忙跑过去,实际要开始的时候,其实只有淅淅沥沥的几滴。
他继续憋着,憋到了实在憋不住,大头只能起来。
他竖起耳朵听听,隔壁和楼下都没有动静,大头坐了起来,怕穿着鞋子会弄出很大的动静,他决定光着脚,踩着冰冷的楼板过去。
他站起来,手在被子上摸着,没摸到大衣,这才想起来,自己把大衣当垫被,垫到被子下面去了,大头懒得去把被子先掀了,拿起大衣。这样回来还要重新铺床铺,再算算距离,从这里到粪桶也不远,他决定速去速回,自忖来去就一条直线,没什么难度。
大头想好这样光着膀子,摸黑速去速回,怕光线太强,经过隔壁会被她们看到,大头连灯都没有开,踮着脚,用脚尖踩着楼板过去。
眼看着就要走到粪桶边上,大头心里一乐,却突然“啊”地一声惊呼,他看到从粪桶那里,一个人突然站了起来。
不知道是大的还是小的,大概也是怕开灯来拉小便,被大头看到不好意思,她就摸黑到了这里。坐在这里,看到一个白花花的影子,朝自己走来,就快走到自己身边时,她只能站了起来。
“怎么了?”从楼下传来孙主任的叫声。
那个人影从大头身边,哧溜一下过去,大头一个哆嗦,他也连小便都没有拉,更不敢应声,也转身溜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