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坐在办公室里,从门外走进一个人,年龄和大头相仿,很瘦,脸上一点肉都没挂,鼻梁上戴着一副眼镜。
他走路的步幅很快,似乎还带着风,因此他一进来,大头和老贾都被惊到了,抬起头看着他。
来人看看老贾,又看看大头,最后冲大头说:
“你是莫小林是不是,你是不是喜欢诗?”
大头愣了下,在办公室里,还有人走进来,直接问他喜不喜欢诗,这有些出乎他的意外,不过大头还是点了点头。
“你喜欢谁的诗?”对方接着又问。
大头说:“顾城。”
“哦哦,不过我更喜欢北岛和江河的。”
对方马上说,大头真怕他站在那里,当时就会吟起“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那就太尴尬了。好在没有,对方接着说的是:
“我叫江志方,隔壁那幢楼里统计局的。”
大头哦哦着,心里在想,自己诗人的名气,不是去年就在这院子里传了,你到现在才找过来?
不过,大头诗人的名气在这院子里很盛的时候,他自己也没觉得自己是个诗人,而现在,大家都快忘记他是个诗人时,大头因为自己刚刚偷偷摸摸打印了一本诗集,他反倒觉得自己像个诗人了。
“等下下班,我们交流交流怎么样?”江志方又问。
大头只能说好,他不知道在对方这么咄咄逼人的邀请之下,自己除了说好,还能说什么。
“那好,你过来我们那边办公室。”江志方说。
大头点点头。
说完这话,江志方转身就出去,还是带着一阵风,走路的步幅很快,从他进来到出去,连头都没朝对面老贾点一下。
大头看看老贾,老贾已经低下头去,大头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他站起来走出去,走到老沈办公室,从报架上随手拿了一份报纸,走去老沈对面办公桌坐下,坐下来才发现自己拿的是《南方日报》。管他,大头低下头,装作是在看报纸。
等老沈出去的时候,大头迅速拿起话筒,手指拨着拨盘,把电话挂去徐亚娟他们那里。
徐亚娟他们信贷科办公室的电话,就在她和她师父两张办公桌中间,从电话里传来徐亚娟的声音,大头说:
“我大头,我今天晚上要出去。”
意思是让徐亚娟晚上不用来找他。
“你去干嘛?”
“隔壁办公楼,统计局有个家伙,他刚刚过来找我,约好晚上聚聚。”
“打红五还是搓麻将?”
“去,你知道我对这两个都不感兴趣,他来找我说,他也喜欢诗。”
“是诗友啊,好吧,那你就自谋出路吧。”
老沈从办公室门外走进来,大头赶紧说“好好”,然后把电话挂了,低下头,继续装作是看报纸。
等到下班,办公室里其他人都走了,大头从中间抽屉里,拿出一本自己打印的《外部世界的内部节奏》,走到办公室门口,想了想,又走回来,把那本油印诗集重新放回到抽屉里。
他接着空手走了出去。
统计局在隔壁那幢楼的二楼,和老何他们县志办在同一层楼,不过一个在楼的那头,一个在楼这头,中间是一条长长的,三四十米长的走廊。
这幢楼有两道上楼的楼梯,大头走进走廊,没有选择近的这道楼梯上楼,虽然这道楼梯到了二楼,楼梯口对面就是县统计局。他走去里面那道楼梯,上了楼,县志办的办公室门开着,大头走进去,看到老何一个人坐在那里吃饭。
大头叫了声“何老师”,老何抬起头见是大头,就让他坐。
大头和他摆摆手,说,我要去那边统计局,找个人。
老何说好。
大头走出老何办公室,沿着走廊,朝这头走回来。冬天外面天阴得早,这个时候,走廊里没有开灯,仅靠走廊两头窗户里漏进来的光,光线已然开始昏暗。
好在走廊的这头,还有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的灯亮着,从门里倒出一片亮光,涂亮了这头的走廊。
宣传部每期《宣传通讯》印出来的时候,除了要寄往全省兄弟县市宣传部,和县内所有区乡镇和各机关部门之外,大头还要拿着它们,去二楼县委办机要科,在挂在机要科墙上的,每位县委常委的书报袋里塞一本。
除此之外,还要去主楼和边上这幢副楼,每个单位送一本。
因此大头对每个单位在哪里,是很熟悉的。他看到这片亮光,就知道是从统计局的办公室出来的,统计局总共只有两间办公室,一间小的是局长办公室,还有一间大的办公室,挤下了县统计局其他所有人。
大头走近这片亮光,就听到从办公室里,传出有人朗诵诗歌的声音:
“……
如果大地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光明
谁还需要星星,谁还会
在寒冷中寂寞地燃烧
寻找星星点点的希望
……”
声音高亢,尖锐刺耳,是那种俗称的公鸭嗓,大头一听就听出来,是江志方,而他在朗诵的,是江河的《星星变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