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现在明白，为什么那天老莫在家里，说起自己的户口，是在公安局那里被卡住，徐亚娟当时什么都没有说，但第二天，自己的农转非指标，就出人意料地批下来了。
大头认定，一定是徐亚娟在后面帮了自己。
他也算是明白，为什么那天去睦城派出所，老铁会认识她。作为睦城派出所所长，老铁一定去过徐亚娟家里，这才认识徐亚娟。
知道了是徐亚娟，在最后关头帮了自己，大头觉得好险之外还有些羞愧，自己那么牛逼哄哄，结果怎样，还不是要靠一个女人帮忙。
大头都想象不出来，要是自己的户口没有转掉，今天又被宣传部一脚踢了出来，自己会怎么样，还有心情喝夜老酒，而不是感觉前途一片的灰暗？
相比起酒，大头现在觉得，户口才更壮了他这个怂人的胆。
徐子松家很大，两层新建的楼房，没有院子，房子就在路边上，只是门口有狭长的一块空地，空地比路高出三级台阶。在这幢房子边上，还有一间矮房子，这房子里是猪栏和杂物间，还放着粪桶，要想方便，也是来这里。
大门进去是堂前，堂前的两边，一间是他爸爸妈妈住的房间，还有一间是两个妹妹的房间。
从堂前走到后面，是一个披间，这披间里是厨房，还有通往二楼的楼梯。
三个人上了楼，楼上靠外面道路是一条走廊，走廊的这边一字排开三间房间，徐子松就住在最头上，靠近楼梯口这间，里面还有两间空着。
三个人进了徐子松的房间，在桌子旁坐下，把从饭店打包带回来的，还有前面小卖部买回来的，都在桌子上摆开，接着就把那瓶酒打开，把酒分了喝起来。
大头和江志方两个人，还是就前面没有结果的话题继续争论，徐子松在边上垂着头，好像是喝多了，又好像是睡着了，大头看着，担心他随时会身子往边上一歪，倒在地上。
他的头就这么一直垂着，突然就竖直了，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大头这才知道，他不仅没有睡着，反而一直在听他们讲话。
一句话说完，他的头又垂下去，继续朦胧，让人觉得他好像马上要开始打鼾了，结果他突然又冒出一句话。
一瓶酒喝完，徐子松下楼去，过了一会上来，手里拿着一只钢精锅，钢精锅里是酒。
大头是后来去徐子松家里吃饭喝酒，才知道他爸爸也好酒，他们家一楼堂前的墙脚，就摆着一坛坛的酒，整坛的酒太重，抱不上来，徐子松只能用酒吊子从酒坛里提了酒到钢精锅里，然后端上来。
一边喝酒一边争论和吹牛，大头想到自己明天早上不用上班，不用被两只闹钟叫醒，连那两只闹钟都可以扔了，大头就觉得心里畅快无比。
徐子松是村里少有的高中毕业生，在他们村的一家村办企业当财务，他好像也无所谓，每天只要下午跑去一趟，给等着报销的人报报销，就没其他什么事。
三个人里，只有江志方明天上午要上班，但他却是三个人里精神最抖擞的，酒量最次，但他还不停地要和其他两个人干酒。
喝到了两点多钟，江志方突然站了起来，大头还以为他要下楼去上厕所，没想到他踉跄两步走到床边，扑通一声倒下就睡着了。
徐子松看着骂了一声，大头大笑着站起来，和徐子松说走了走了，我也回家了。
走到县委门口，大头沿着建设路朝前走，这个时候的建设路，灯光昏暗，人车寥寥，一夜的冷风吹过之后，满地都是蜷曲的法国梧桐树叶，大头走着的时候，脚底咔滋咔滋响，这让他想起里尔克的诗：
“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
在林荫道上来回
不安地游荡，当着落叶纷飞。”
大头的步履有些踉跄，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在嘴里喃喃自语着这首诗，接着越读越大声，一遍遍地读着，特别是每次循环读到诗的最前面，“主啊，是时候了”这句时，他还停下来，站在那里，仰头朝天，双手展开，大声地喊着。
他就这样一路喊着朗诵着，走走停停，到了那个三叉路口，农贸市场边上，工行的斜对面，新开的中国银行就在这里。
大头想到何芳菲就在这里面上班，他站在对面那块空旷的三角地，对着这幢楼房，还是双手展开，大声地喊着：
“主啊！是时候了。夏日曾经很盛大。
把你的阴影落在日规上……”
“哐”地一声，楼上一扇窗户打开，一只酒瓶从楼上飞了下来，“砰”地一声砸碎在大头身边的水泥地上，窗户里的人骂了句“去你妈X”，接着把窗户“哐”一声，重新关上。
大头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嘿嘿地笑，嘴里呢喃着：
“没有扔到，准头不好，嘿嘿，你还要多多训练。”
大头没有右转走去后马路，还是沿着建设路一直朝前走。走去后马路，就要离开头顶的法国梧桐，离开一地窸窣的落叶，大头似乎舍不得。沿着这条林荫路，他踩着一地的落叶，可以一直走到浙西技校门口。
不过，大头没有再大声喊叫，而是变成了低声的呢喃，他想着自己现在，已经从嚎叫派，变成了悄声细语派，他还嘿嘿地笑着。
走回到家，走回到房间里，他站在床前，把身上的衣服裤子都脱了，只剩一条内裤，站在那里，人在瑟瑟发抖，太冷了，不过他没有爬上床，而是转身走了出去，出门的时候，顺手从门后摘下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