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静渊没有看他,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我走的时候,五百人。”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现在还剩多少?”
没有人回答,双虫和李靖都羞愧地低下了头。即便是盘踞在历阳的绿巾军残部主动攻打他们的,但是这些人,在他们来之前就盘踞在历阳了,又不是突然出现的。
王静渊对中国父母的打压式教育与羞愧式教育还是略懂一二的,虽然有此一难,本来就是他的目的,但可不能让他们知道了。
王静渊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
他的手掌中,一团绿色的雾气在凝聚、旋转,越聚越大,越转越快,最后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的绿色炁球。
他轻轻一推,炁球飞了出去,并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绿色丝线,铺天盖地地洒向绿巾军的阵营。
绿色丝线落下的地方,绿巾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有人捂着喉咙,有人掐着胸口,有人在地上翻滚,有人一动不动。
五千人,在短短十几个呼吸间,倒下了一大半。
剩下的绿巾军惊恐万状,扔下兵器四散奔逃。但绿色丝线还在飘落,无差别地覆盖着整个战场。
没有人能逃得掉。
韩盖天站在远处的高地上,看着这一切,面色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回头,就看见了王静渊的那张帅脸。
“你就是他们的头?”王静渊歪着头,低声说道:“辛苦你了。”
韩盖天的尸体倒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王静渊收回了手,转身走回营地。
一路走来,绿巾军的尸体铺了一地。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却再也没有动过。
寇仲站在营地门口,看着王静渊走来,眼眶通红。
“爹,我们……”
“你是主帅,可以死,但是不能哭。”王静渊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旦让别人见着你哭,士气就崩了。收拾一下,统计伤亡。活着的好好养伤,死了的登记造册,抚恤金一分不少。”
战场上的尸体还没有收拾干净,营地里的伤兵还在呻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王静渊坐在营帐正中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卫贞贞刚泡的茶,慢悠悠地喝着。寇仲、徐子陵、李靖三人站在他面前,浑身血污,像三根木头桩子。
“说说吧。”王静渊放下茶杯:“怎么搞成这样的?”
寇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硬着头皮开口:“爹,绿巾军有一万多人,我们只有五百……”
“一万对五百,你们撑了三天,还杀了对方两千多人,听着挺牛的是吧?”王静渊打断了他:“那我问你,你们死了多少人?”
寇仲低下头:“一百三十七个,重伤四十三个,轻伤……不计其数。”
“五百人去了一百三十七个,伤亡率将近三成。你们两个挂彩了没?”
寇仲和徐子陵都没说话。寇仲左臂被划了一刀,徐子陵后背被箭擦着了,都是皮外伤,不算重,但也不是没挂彩。
“那就是挂了。”王静渊点点头:“我再问你们,你们手里有什么?”
李靖抱拳道:“经理临走前留下了充足的粮草、药品、箭矢,还有营地防御工事的图纸。”
“还有呢?”王静渊看着他们,“就这些?”
三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王静渊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手指一个一个地点过去:“你们手里,有我和宋阀的合作关系。宋阀在历阳周边有没有势力?有没有商号?有没有船队?你们有没有去找他们?”
寇仲张了张嘴,没说话。
“没有。”王静渊替他回答了:“你们一个都没去找。宋阀的人就在历阳城外十几里的码头,你们愣是没去求援。是不好意思?还是觉得丢人?”
寇仲的脸涨得通红。
“宋阀在这里没有屯兵,但绝对有留下来镇场子的高手。绿巾军残部人多,但是没有高手了。只要主要首领被人斩首,再多的兵丁也是无头苍蝇。”
“还有。”王静渊继续说:“你们知不知道,绿巾军残部在历阳城里窝了多久?他们有多少兵力?谁的兵力最多?粮食存放在哪儿?头目之间有什么矛盾?这些情报,你们弄到了多少?”
徐子陵低声道:“我们……派了几个人进城打探,但都被认出来了……”
“被认出来了?”王静渊嗤笑一声:“你们派的是谁?你们自己的人?脸上写着‘我是双头龙的兵’?你们就没有想过收买城里的人?给银子、给粮食、给承诺,用什么东西换情报都行。但你们呢?堂堂正正地派人进城,堂堂正正地被抓,堂堂正正地被打出来。”
他走回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我给你们留了那么一大堆好东西,你们是真的一点不用啊。”
“拿着不用,等于没有。”王静渊端起茶杯,又放下:“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是正面人物,就得堂堂正正地打仗?用间、分化、收买、离间,这些手段太下作了,不屑于用?”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低下头。
李靖咬了咬牙:“经理,是我指挥不力……”
“你别替他俩背锅。”王静渊打断他:“你是领兵打仗的,但你不是军师。这两个小子才是主公。主公不想做的事,你说了也没用。”
他看向寇仲:“我问你,你知不知道绿巾军那几个头目叫什么?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
寇仲愣了一下:“有一个叫韩盖天,外号‘铁拳’……”
“还有呢?”
“……不知道。”
“不知道?”王静渊笑了:“你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跟他们打?你怎么赢的?靠运气?”
寇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王静渊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还在收拾尸体的战场:“韩盖天能整合绿巾军残部,靠的不是他多厉害,不过是矮子里面拔高个。
他用了什么手段?你们有没有派人去接触那其他头目?告诉他们,只要归顺朝廷,既往不咎?告诉他们,韩盖天能给的,我们能给更多?”
帐内一片沉默。
“没有。”王静渊放下门帘,转过身,“你们一个都没有。你们就守着这个营地,等着别人来打。你们有没有想过主动出击?
夜里摸进城去,烧了他们的粮仓?有没有想过收买城里的地痞流氓,让他们在城里放火、散布谣言?”
寇仲的嘴唇在发抖,徐子陵的脸色惨白,李靖的手握紧了又松开。
王静渊一字一顿:“我告诉你们,你们是朝廷封的县侯、县伯,是官,不是侠。这年头当官的是什么货色,还用我教你们?不好好当你们的狗官,等着和对手你光明正大地决斗?做梦呢?”
他走到寇仲面前,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这世道,谁活到最后,谁就是赢家。赢家写史书,赢家定规矩。”
王静渊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明天准备攻城,你们下去准备准备。”
李靖悚然一惊:“攻城?可是我们的人……”
王静渊乜斜了一眼:“别管今日到底是怎么样的,但结果是以少胜多,大胜而归。当今这世道,折损过半还能战斗的,无不是精锐中的精锐。
你看他们像吗?
今天他们折了五千人,剩下的人就成了吓破胆的鸡崽子。不趁着这种时候攻城,难道还要等他们完成心理疏导,做好精神马杀鸡吗?”
三人就此退下,婠婠从角落里走出来:“公子好生严厉。”
“不严厉不行。”王静渊靠在椅背上:“能在乱世中闯出一番名堂的人,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我可没有什么时间等着他们成长,他们也没有那么多容错的机会。
现在的场面我还能够掌控,就得趁此机会,让他们多受一些挫折。像他们这种还算不错的苗子,多浇点儿血,自然就会长大了。”
王静渊和婠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过了一会儿。寇仲又狗狗祟祟地找了回来。
“爹,你这里有没有什么好用的毒药啊?就是那种只会让人失去战斗能力,不会要人性命的。”
王静渊指着寇仲,冲着婠婠说道:“你看这小子他不傻。”
王静渊说第二天攻城,就第二天攻城。被训斥了一顿的双虫,也学会了在攻城前做好准备工作。
当晚两人就找到了傅君婥。就像王静渊说的那样,要善于用好自己手边的一切资源。不过两人也没有去联络宋阀的人。
两人只是没经验,但也不是傻子。现在王静渊回来了,宋阀能够起到的作用就已经很小了。现在去找宋阀,没什么用处不说,还要白白地欠下人情。
于是一直跟在王静渊身边的傅君婥,就成了物美价廉的选择。在双龙一口一个“婥姨”,一口一个“娘”的讨好声中。
傅君婥拿着毒药,飞也似地逃离了大营。两个小鬼都认王静渊作爹了,此时叫她娘是几个意思?是他们自己的意思?还是……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双头龙的营地便动了起来。
伤兵被安置在营地中央的几顶大帐里,由卫贞贞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照料。能战之兵不到三百人,但一个个精神抖擞,眼中冒着光。昨夜王静渊回来,一出手就灭了五千绿巾军,恍如天神下凡,有这等人物站在他们这边,这仗还怕什么?
寇仲站在营地门口,腰间挎着新换的长刀,左臂缠着绷带,徐子陵站在他身侧,后背的箭伤还隐隐作痛,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李靖正在整队,二百余人人分成三队,分别由他和双虫带领。攻城梯、撞门锤、弓弩手,一应俱全。
“都准备好了?”王静渊慢悠悠地从营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一边喝一边扫视着整装待发的队伍。
寇仲抱拳:“爹,都准备好了。”
“现在别叫我爹。”王静渊摆摆手:“战场上叫爹像什么话?叫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