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总兵府,节堂之内。
薛淮被引至上首落座,江胜和白骢一左一右,肃立于他身后。
片刻过后,沉重的脚步声自后堂传来。
大同总兵林怀恩裹着一件厚实的玄色貂裘,脸色带着灰败,在两名亲兵搀扶下缓步踱出。
他朝薛淮拱手,沙哑道:“钦差大人亲临,林某有失远迎,抱恙在身,还请恕罪。”
“林总戎为国戍边积劳成疾,本官岂敢怪罪?”
薛淮起身虚扶,温言道:“只是边务繁杂,有些关节还需总戎定夺,冒昧打扰总戎静养了。”
“大人言重了。”
林怀恩在主位坐下,接过亲兵奉上的热参茶啜了一口,才缓缓道:“大同地处边陲,军务冗沉,积弊非一日之寒。林某深知大人奉旨清查夙夜匪懈,若有林某能效劳之处,定不推辞。”
薛淮不接这模糊的台阶,单刀直入道:“总戎既言效劳,眼下确有一事棘手。大同左卫粮饷亏空一案,仓大使王禄已然招供,据其供述,关乎粮秣采买和账目核销等环节,多有指向贵部指挥佥事赵炳。本官欲提审赵炳,详查此中关节,奈何数次行文总兵府皆无回音。听闻总戎贵体微恙,莫非是下面的人惫懒,未曾及时禀报?”
话锋如刀,直指核心。
林怀恩脸色微微一沉,旋即诧怒道:“竟有此事?这帮混账东西!”
他转向身旁一名亲兵,厉声道:“冯坤呢?叫他立刻滚来见我!钦差行文竟敢怠慢,该当军法处置!”
薛淮神色如常,静静地看着他这番唱念做打。
亲兵领命匆匆而去,林怀恩这才转向薛淮,痛心疾首地说道:“钦差大人,林某驭下不严,竟致如此疏漏,实在惭愧!赵炳平日还算勤勉,掌理左卫粮饷亦有年岁,不想竟也牵涉其中?若真如此,林某绝不姑息!只是……王禄乃戴罪之身,攀咬上官以求脱罪亦是常情,赵炳身为卫所佐贰,核销账目乃其本分,若仅凭王禄一面之词便贸然提审大将,恐寒了将士之心,不知大人手中可有其他确凿佐证?”
薛淮淡然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放在两人之间的几案上。
“总戎所虑不无道理。王禄口供在此,其所述与赵炳往来细节,包括何时核账、何处交接、所获尾数几何,皆有明确时间地点人物,可谓丝丝入扣。据查,王禄每次所得尾数,皆来自广聚源粮行一名唤作钱老四的管事。此人行踪诡秘,专司此类交接,在边城暗道上亦小有名气。”
薛淮顿了一顿,仿佛故意留给林怀恩思考的时间,见其没有太大的反应,便继续说道:“更紧要者,户部吴郎中与兵部葛郎中对近年大同府粮价波动与左卫采买账目做了详实比对。凡粮价异常飙升之时,左卫必有大规模采买之举,且购入价必紧贴甚至高于市价峰值,此事绝非巧合,亦非王禄区区仓大使所能操控。总戎掌军多年,当知粮秣乃军心所系,如此异常,岂能不察?”
他语气平静,只将矛头精准锁定在赵炳、王禄、钱老四这条线上,以及粮价异常这一无可辩驳的现象上。
林怀恩沉默片刻,脸上那层病容似乎真切了几分,长叹一声道:“唉……钦差大人洞若观火,所言切中要害。粮价腾贵,军粮采买艰难,确乃大同多年痼疾,林某为此亦是忧心如焚。边地商情复杂,粮行彼此勾连,操纵市价牟取暴利,此风由来已久。林某身为武臣,于地方商贾之事,实难强力干预。每每思及将士粮饷被层层盘剥,林某亦是痛心疾首夜不能寐啊!”
“总戎拳拳之心,本官感同身受。”
薛淮微微颔首,话锋陡然转利:“但在本官看来,难为并非不为之由。地方商贾纵然势大,亦需依托卫所签押、府衙批文方能成事。粮价异常至此,采买账目漏洞百出,负责核验签押的卫所官员,岂能一句受制于人便推诿干净?赵炳身为左卫佥事,专司粮饷诸事,若其对粮价异常毫不知情,是为失察渎职。若其知情不报,甚至参与其中,则为监守自盗。失察当罚,监守自盗当斩!此乃军法铁律,总戎以为然否?”
厅内空气骤然紧绷。
林怀恩避开薛淮的目光,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参片,似乎在权衡。
他心里清楚,面前位高权重的年轻钦差是在逼他表态,而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遭。
之所以表现得犹豫不决,无非是按照他先前和周德昌密议的策略,故意在薛淮面前做戏——如果他轻易将赵炳交出去,难保薛淮不会觉得这份功劳来得太轻易,只有历经一些波折,薛淮才会有成就感。
届时林怀恩再给薛淮一些体面,并且让他知道大同军镇的不易,或许就能将这尊大佛送走。
片刻过后,林怀恩终于抬头,艰难地说道:“钦差大人所言极是,军法如山不容亵渎,若赵炳真涉贪墨,林某绝不包庇!只是赵炳毕竟跟随林某多年,亦曾于阵前浴血。恳请大人明察秋毫,务必查清其罪责轻重,若有苦衷,亦望体恤一二。至于提审,林某即刻下令,着赵炳卸去职司,至钦差行辕候审!若敢抗命,军法从事!”
“总戎深明大义,本官钦佩。”
薛淮语气缓和,却没有就此满足,正色道:“赵炳之事,本官自当依法秉公处置。然此案盘根错节,恐非赵炳一人之力可成。据查,类似王禄这般行事的仓吏,卫所之内恐非孤例。其所供述之联络人,亦非仅广聚源一家。总戎掌军多年,治军严整,麾下竟潜藏如此蠹虫,且能长期安然无恙,此中关节,总戎可曾深究?”
林怀恩心头一凛,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胃口显然很大。
他强压怒意,沉声道:“林某治军不严,致生如此大弊,实在惭愧!还请钦差大人放心,只要查实证据,无论牵涉何人,林某定当亲自清理门户,绝不让一条蛀虫玷污我大同边军清誉!”
“有总戎此言,本官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