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辕正堂,一位年约四旬的武将正襟危坐,腰背挺直。
其人面容刚毅,双眼锐利有神,透着一股沉稳与干练。
他便是大同副总兵汤令山,投身行伍二十余年,曾在京军神机营任职多年,七年前调任大同镇灵丘参将,四年前擢升为副总兵,仅在林怀恩一人之下。
汤令山平时领兵驻扎在近百里外的大同右卫,昨日一早接到钦差钧令,他便立刻带着一队亲兵启程,一入城便径直朝行辕而来,并未去拜望他的顶头上官林怀恩。
从这一点便能看出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好坏。
七年前他刚来大同的时候,林怀恩对他虽然谈不上盛情款待,但也没有丝毫怠慢之处。
直到汤令山被提拔为大同副总兵,而林怀恩举荐的人选被朝廷否决,一切瞬间就变了。
林怀恩开始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军资饷银时常拖延,军纪问题更是屡有针对,若非汤令山和神机营提督、武英侯严端肃知交莫逆,依靠后者在朝中帮他说话,恐怕他早就被林怀恩排挤打压待不下去。
这是两人摆在明面上的矛盾,大同军中几乎无人不知,薛淮自然不会视而不见。
当汤令山看到薛淮在几名亲兵的簇拥中走进正堂,立刻站起身抱拳道:“末将大同副总兵汤令山,参见钦差大人!”
“汤副总戎不必多礼,请坐。”
薛淮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步履从容地走到主位坐下,打量着这位名义上仅次于林怀恩的大同镇第二号人物,温言道:“汤兄应知本官为何召你来镇城?”
汤令山依言落座,双手置于膝上,目光坦然地看着薛淮,道:“末将听闻林总戎需要静养,不知大人有何训示?”
“静养”二字别有意趣。
以汤令山和林怀恩过往的龃龉而言,如今林怀恩被软禁在总兵府,他的心腹武将即将被薛淮深入彻查之际,汤令山不说欣喜若狂,至少也该向薛淮表明立场和态度。
但他没有这样做,相反足够冷静和谨慎。
薛淮不由得将其和王培公做个对比。
当初在蓟镇初见后者之时,王培公开门见山大倒苦水,将刘威对他的打压和苛待一股脑说出来,并且直言请求薛淮的帮助,而汤令山的反应截然不同。
汤令山虽然才刚到镇城,但从方才那句话便能看出,他已经知晓昨日城中发生的变故,但是从他脸上看不到一丝愤恨和痛打落水狗的意图。
由此可知,此人绝非易于之辈。
然而薛淮对此并不反感。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而后平静地说道:“林总戎并非静养,而是应本官之要求暂居总兵府,并暂时交出统管军务之权。”
汤令山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薛淮继续说道:“大同左卫指挥佥事赵炳和粮商暗中勾结,操纵粮价贪墨军资,此案证据确凿,本官已命人将赵炳等人锁拿。赵炳是林总戎一手提拔的心腹爱将,为避嫌计,本官请他暂居府中,但是大同军务不能空置,所以本官召阁下前来共商大计,这便是此事的原委。”
这番话平静无波,汤令山却听出其中凶险意味,当即正色道:“末将愿遵大人差遣。”
薛淮却没有顺势接纳他的表态,而是意味深长地问道:“在汤兄看来,赵炳一案是否孤例?”
汤令山稍稍沉吟,谨慎地答道:“回大人,末将以为本案并非孤例。”
薛淮点了点头,旋即话锋一转道:“汤兄久在大同,对本镇军械损耗远高于蓟宣之事有何见解?你觉得这是边情使然,还是另有隐情?”
这个问题看似在问军械,实则是薛淮对汤令山的一次试探。
一方面他需要了解汤令山对此事的认知深度,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汤令山是否愿意提供一些关键信息,以及他是否敢于触碰某些敏感的雷区。
汤令山神色略显凝重,沉默片刻之后缓缓道:“钦差大人,大同直面北虏,冲突确较蓟宣稍频,本地风沙亦烈,军械损耗稍高乃是实情。然而末将以为,近年本镇军械报损之数远超实际所需,其中蹊跷恐非损耗二字可尽言。”
薛淮不动声色,只轻轻“哦”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汤令山恳切道:“大人,末将虽任大同副总兵,但本镇粮秣、军械、仓场等要害向由林总戎亲信把持,末将难以插手细查。据末将多年观察及军中一些正直同僚的私下议论,疑点约有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