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大同府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寒意中。
城东一处深宅大院,高墙青瓦门庭冷落,看似与周遭富户无异,然而穿过几重院落步入后花园,方知内里乾坤。
只见假山叠嶂曲径通幽,一泓引自城外的活水在奇石间蜿蜒流淌,汇聚成一汪碧潭。
潭边立着一座完全以松木搭建的精舍,古朴厚重不饰雕琢,却自有一股山野之气与隐逸之姿。
精舍内陈设简洁,一桌三椅皆是粗粝厚重的老榆木打造,墙上挂着一幅墨色淋漓的《雁门风雪图》,笔力雄浑意境苍茫。
常盛隆总管事周德昌端坐在主位,细长的眼睛半眯着,视线落在面前小几上一张无头无尾的信笺上。
那是拂晓之时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送来的,来自被禁军软禁的大同总兵林怀恩。
信很短,只一行字:“赵钱落网,薛已动刀。速决断,迟恐生变。”
周德昌对面坐着两人。
左边是广聚源总管事祁万年,矮胖的身躯裹在绛紫团花绸袍里,圆脸上惯常的三分笑意荡然无存,右手那对盘得油亮的核桃此刻死死攥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右边则是永丰泰总管事谷裕丰,一身靛蓝棉布直裰洗得发白,袖口甚至磨出了毛边。
他的脊背有些驼,枯槁的面容上眉间两道深纹紧锁。
“啪嗒!”
祁万年猛地将掌中核桃拍在几上,低声骂道:“姓林的就是一个废物,堂堂大同总兵,麾下雄兵十万,且在大同扎根近二十年,居然如此不堪一击。往常他在我等跟前摆足总兵的架子,稍有不顺便装腔作势,如今面对一个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晚辈,连还手的勇气也没有!”
谷裕丰闻言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里精光一闪:“万年老弟,现在骂也无用,这些年大同左卫那点勾当,走的可都是你广聚源的门路,赵炳知道多少?钱老四那张嘴能扛多久?一旦薛淮顺着这条线咬死你,再摸到我们三家头上……”
祁万年欲言又止,满面愤恨之色。
周德昌则伸手拈起那张薄薄的信纸,凑到炭盆上方。
看着信纸化作几缕青烟消散,他抬眼扫过祁万年和谷裕丰:“二位,事已至此,怨天尤人于事无补。薛淮这一刀又快又狠,打的就是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林总兵是暂时指望不上了,大同镇怕是很快就要姓汤,眼下我们面前只有两条路。”
祁万年急切地前倾身体问道:“哪两条?”
周德昌的语调依旧平稳,缓缓道:“其一是壮士断腕,赵炳、钱老四还有王禄都是弃子,他们知道的最多到卫所和粮行管事这一层。我们立刻切断所有明面上的联系,该清理的清理干净,至于林总兵那边……只能让他自求多福。只要他够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打死不能说,或许还能保命。我们则一口咬定是下头人勾结卫所贪吏,与我们东家无关。”
祁万年胖脸上的肉抖了抖,沉声道:“德昌兄话说得轻巧,可是赵炳那个软骨头能扛住几轮?钱四就算骨头硬,能硬过那些人的手段?万一他们把我们供出来呢?林怀恩被薛淮捏在手里,谁知道他会不会为了保命,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倒出来?”
谷裕丰干咳一声,看着祁万年说道:“德昌兄的意思是壁虎断尾舍小保大。林怀恩不是傻子,他毕竟是大同总兵一方节帅,若只被薛淮查出一些贪墨军资的罪状,他最多被罢官去职,将来未必没有起复的机会。可若是被薛淮查出那些大罪,他林怀恩再多几个脑袋都不够砍,孰轻孰重,他自然分得清楚。”
“可是这样一来,不就是把主动权都交给薛淮了?他拿着刀悬在我们头上,砍或不砍全在他一念之间!”
祁万年神色躁郁,咬牙道:“依我看,不如跟薛淮碰一碰!他是钦差大臣不假,我也知道他极得天子器重,可是我们在朝中难道没人?旁人不清楚,难道户部王尚书还不清楚,这些年我们给朝廷和宫里孝敬了多少银子?若是没有我们,去年朝廷哪来的银子支撑九边大战?再者,林怀恩在边镇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薛淮说软禁就软禁,还有没有王法?我们联名发动晋商行会向京城施压,再让林怀恩的心腹在军中闹点动静,让薛淮投鼠忌器!”
谷裕丰缓缓摇头,眉间深纹更紧:“万年兄,此乃下策。薛淮敢动林怀恩,必有圣意在后,除非内阁宁首辅亲自出面,否则谁敢因为此事闹到御前?至于大同这边,你莫要忘了汤令山那厮正磨刀霍霍,军中那些墙头草见风使舵比谁都快。现在谁若敢闹,只怕是给薛淮递刀子,正好让他以平乱之名连根拔起!”
祁万年愈发烦躁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坐以待毙等着被薛淮抄家灭族?”
屋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