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内,风云突变。
薛淮的戒严令下达之后,方既明等人立刻带着禁军直扑城内三家大粮行的总号,控制各家管事和封存账册。
从行辕离去的数十名百姓则将王德财等人认罪的情形传扬开来,让所有人知道钦差大人这次要动真格,几乎是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城内诸多商铺的态度便来了一个大转变。
他们终于认清一个事实,薛淮不是那位优柔寡断的卫知府,他既敢直接查办王德财之类的小商户,也敢在拿到线索之后直接对三大粮行下手。
于是那些售罄的牌子不知去向,米面粮油的价格也悄悄降了下来。
但是此事不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周德昌、祁万年和谷裕丰三人收到钦差行辕的传召,于申时末刻一同来到行辕的大门外。
其时天色阴沉,北疆的寒风犹如刀子一般冷冽。
三人在一名禁军什长冷漠的引领下走进行辕,一路行来只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士们身姿挺立如标枪,棱角分明的面庞上杀气凛然。
周德昌尚且能够维持镇定,另外两人心里已然泛起惧意,尤其是平时性情急躁的祁万年,此刻亦步亦趋格外老实。
过了垂花门,来到行辕二进的核心区域,三人见到很多官吏脚步匆匆,虽然他们看起来无比忙碌,但这里的氛围显得忙而不乱有条不紊。
禁军什长将他们带到东厢一处较为简朴的房间,面无表情地说道:“钦差大人暂时没空见你们,且等着吧。莫要乱走乱看,否则后果自负。”
周德昌连忙赔笑道:“这位兄弟,不知钦差大人何时能有空闲?”
“等着便是。”
那什长冷冷丢下四个字,旋即转身大步离去。
祁万年和谷裕丰面面相觑,后者先是走到门边看了一眼,发现外面站着四名禁军锐卒,遂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转身来到周德昌跟前,压低声音道:“德昌兄,薛钦差这是何意?”
“听说过熬鹰吗?”
周德昌冷静地环视屋内的陈设,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三张床,轻声道:“薛大人不怕我们逃,笃定我们会乖乖进这笼子,接下来便是受尽煎熬,任由他揉圆搓扁。”
祁万年这会仿佛活了过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壶倒了三杯茶,冷哼一声道:“钦差大人未免也太小瞧我们了。”
这三人能够被各自本家选中,来大同打理最重要的生意,自然都非阅历浅薄的毛头小子。
“他这是一边在外面查我们三家的问题,一边让我们承受不住压力,从而主动交待问题。”
周德昌在祁万年对面坐下,用眼神示意谷裕丰也过来,然后压低声音道:“以前的事情已经处理干净了,我们只需稳住就行。薛淮固然位高权重,但他也做不到一手遮天,朝中有人盯着他呢。这次他若查不出真凭实据,到时候自会有人对付他。”
另二人闻言放下心来。
早在薛淮还在宣府整饬军中风气的时候,周德昌等人便已尽力解决过往的遗留问题,而在林怀恩疑似被薛淮软禁之时,他们更是尽一切可能扫除隐患。
至于大同左卫那桩粮饷亏空案子,本是林怀恩和周德昌给薛淮准备的礼物,以免这位年轻的钦差来大同一趟却没有收获,难保不会大动干戈。
只是他们小瞧了薛淮的胃口,一个赵炳显然无法让其满足。
“那就走着看吧,看谁能熬得过谁。”
祁万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然而这三人没有料到,薛淮整整晾了他们三天。
这三天时间里,他们吃住都在这个简陋的房间里,无故不得走出房门,即便是去茅房也会有至少两名禁军跟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与他们交流。
身处如斯环境,饶是三人久经风雨也有些撑不住。
周德昌的表情越来越阴沉,谷裕丰不停长吁短叹,至于性子最为急躁的祁万年,脸上的表情颇为狰狞。
直到第三天午后,外面终于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祁万年!”
“在!”
祁万年一个激灵,连忙起身朝门口望去。
江胜走进房间,目光落在祁万年身上,面无表情地说道:“钦差大人要见你,随我来吧。”
“且慢。”
周德昌皱眉问道:“钦差大人只见他一人?”
“当然。”
江胜微微颔首,然后冷眼看向祁万年道:“莫非祁东家还想让薛大人亲自来请?”
“不敢,不敢。”
祁万年赔笑,不由自主地看了周德昌一眼,见他并未继续开口,便跟着江胜离开这个宛如囚牢一般的房间。
待其离去之后,简陋的厢房内只剩下周德昌和谷裕丰,空气变得更加凝滞。
谷裕丰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深沉的叹息,内心的忧虑显露无疑。
周德昌依旧端坐,只是面色变得愈发阴沉。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刻钟都像一个时辰般难熬。
谷裕丰起身踱步,又坐下,端起早已冰凉的粗茶抿了一口,却尝不出任何味道。